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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雪菜肉丝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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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她没睡好,行军床太窄,翻身就硌到墙,油烟管道一整晚都在响,像有人在她头顶上打鼓。但她是那种越是睡不好就越清醒的人——身体的疲惫会让她的大脑更加警觉,这是她在菜市场练出来的本事。

凌晨四点,她听到后厨有动静。

她起身,把被子叠好,用水壶里的凉水洗了把脸,走到了后厨。

周姐已经在里面了。她系着一条围裙,正在案板上切肉。刀工很好,肉片薄得透光。

“起这么早?”周姐看了她一眼。

“习惯了。有什么要帮忙的?”

周姐朝水池那边努了努嘴:“先把昨天晚上泡的碗洗了。”

水池里堆着小山一样的碗碟,泡在油腻腻的冷水里。陈穗岁挽起袖子,把手伸了进去。

水很凉。三月的上海,自来水管里出来的水还是冰的。她把手伸进去的瞬间,指尖像被针扎了一下,但她没有缩回去,而是握住了最上面那只碗,开始洗。

银镯子浸在冷水里,红绳在水下显得更旧了,但那三个死结还牢牢地系着,一个都没有松。

周姐切完肉,转头看了她一眼。

她洗碗的动作很快,而且有自己的顺序——先洗杯子,再洗碗,最后洗油腻最多的盘子和锅。洗完之后用清水冲两遍,沥干,分类摆放。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你在饭馆干过?”周姐问。

“没有。但我洗过菜,卖过菜,道理差不多。”

“你不怕水凉?”

陈穗岁甩了甩手上的水,低头看了一眼湿漉漉的镯子,红绳吸饱了水颜色变深了一些,从淡粉变成了暗红,像是刚被血浸过一样。她忽然想起一个画面——姥姥坐在灶台边洗碗,冬天的水也是凉的,姥姥的手上戴着这个银镯子,镯子上也系着一截红绳。

“再凉能比苏北冬天的井水凉?”她说。

周姐没有再说话。

早饭是一锅白粥和一碟咸菜。陈穗岁喝了两碗粥,吃了一个馒头。馒头是昨天剩的,有点硬,她用粥泡软了吃。周姐看见了,说:“以后别吃剩的,锅里新蒸的有。”

陈穗岁点了点头,但第二天她还是吃了剩的。不是怕浪费,是觉得自己还不配吃新的。

这一天是她在饭馆正式上班的第一天。

七点,客人开始陆续进来。早餐的高峰期在八点到九点之间,大部分是附近的老居民和上班路过的人。他们点一碗面或者一碗馄饨,吃完就走,不闲聊,不逗留。陈穗岁负责端面、收拾桌子、收盘子、擦桌子。

她观察每一个人。

一个穿深蓝色工装的男人,大概五十多岁,每天早上七点十分准时到,点一碗雪菜肉丝面,加一个荷包蛋,坐在靠窗的位置,吃面的时候会看手机。她给他倒了三次水,他喝了两次,第三次没动。她记住了一个信息:这个人不爱喝水,或者不爱在吃面的时候喝水。

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妇女,大约九点来,点一碗小馄饨,堂吃,但每次都会要一个打包盒。她第一次在打包盒里装了什么?不是馄饨,是桌上的醋。她倒了满满一盒醋带走。陈穗岁没有说什么,只是记住了这个细节——以后她来的时候,桌上的醋瓶要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一个年轻女孩,穿着白衬衫和黑色西裤,大概是附近的上班族,来去匆匆,点一碗葱油拌面,站着吃,三分钟吃完,扫码付款,走人。她发现这个女孩从来不在饭馆里看手机——不是在赶时间,是在赶一种她自己设定的节奏。这种人不喜欢被打扰,不喜欢被推荐,不喜欢“今天有新菜要不要试试”这种废话。

陈穗岁把这些信息全部记在了脑子里。她有一本隐形的笔记本,翻页的速度很快,存储的空间很大,而且永远不会丢。

中午十一点到一点是午餐高峰。饭馆的生意比早餐好,翻台率很高,一张桌子一中午能接待四拨客人。她端着托盘穿行在窄小的过道里,手腕上托着三碗面,稳得像老手。周姐在后厨炒菜,偶尔探头看一眼外面,看到她端面的姿势,眉头松了一下。

下午两点到五点,店里没什么人。这是饭馆最安静的时候,也是陈穗岁最喜欢的时候。她会在这段时间里收拾后厨、擦灶台、拖地、洗碗、择菜、切配料。她做事有自己的节奏和顺序,不急不慢,像一个上了发条的钟。

周姐坐在柜台后面玩手机,偶尔看她一眼,偶尔说一句“那个土豆不用切那么细”“那个葱姜蒜多备一点”。她都记下了。

晚上六点到八点,晚餐时间。生意比中午差一点,但也有几桌常客。一个常客是一个老爷子,七十多岁,秃顶,戴着一副老花镜,每天晚上六点半准时到,点一份葱烤大排、一碗米饭和一碗紫菜蛋花汤。他吃饭很慢,吃一口饭,嚼很久,放下筷子,喝一口汤,再拿起筷子,吃下一口。一顿饭吃一个小时,然后坐十分钟,结账,走人。

陈穗岁注意到他每次都会把碗里的饭吃干净,一粒都不剩。她喜欢这样的人。

晚上九点,最后一桌客人走了。她开始收拾,洗最后一批碗,拖地,关灯,锁门。

回到那个三平米的隔间,她坐在行军床上,记了一笔账:

第一天,洗碗六十三只,盘子四十一只,杯子二十二只,锅五口。擦桌子四十七次。拖地三次。端面五十二碗。

她在脑子里把这些数字过了一遍,觉得还不够。

不够快,不够多,不够好。

她要更快,更多,更好。

第二天的早饭,她没有吃剩馒头。

她吃了一个新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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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她开始跟周姐学上海话。

不是刻意的学,是她在后厨听周姐跟供应商打电话的时候,发现上海话里有很多词跟苏北话是相通的。比如“阿拉”就是“我们”,“侬”就是“你”,“伊”就是“他/她”。她把听到的每一个词都记下来,下班后在自己的小隔间里反复练习。

“侬好。”

“谢谢侬。”

“再会。”

她对着墙上那面巴掌大的镜子一遍一遍地说,舌头一开始是硬的,像含了一块石头。练到第三天,石头化了,舌头软了,上海话从喉咙里流出来,虽然带着一股苏北口音,但能听懂个七八成了。

第七天,一个本地老太太用上海话问她:“小姑娘,格碗面啥辰光好上?”她愣了一下,然后回答:“马上就来,阿婆。”

老太太笑了笑:“侬上海话讲得蛮好嘛。”

她没说自己才学了一个星期。

第十五天,周姐让她帮忙算账。

“你数学怎么样?”周姐问。

“卖过菜。”

周姐把当天的账本推过来,上面记着各种数字:食材采购、水电费、营业额、翻台率、人均消费。陈穗岁看了一遍,拿过计算器,噼里啪啦地按了起来。按了大概两分钟,把结果写在纸上,递给周姐。

周姐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自己算的结果,一模一样。

“你算得比我快。”周姐说。

“习惯了。”

“你以前卖菜的时候也算账?”

“不是算账,是算命。”陈穗岁说,“菜市场的生意,一天的利润就那么点,算错了就亏了。亏了就没有下一顿了。”

周姐沉默了一会儿,把账本合上,看着她:“你家里还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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