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要高工资,您给多少都行,包吃住就行。”
那女人摇了摇头:“不是工资的事。劳动局查到了要罚款的,我这小本生意,经不起折腾。”
陈穗岁站在原地,手里的身份证被她攥得变了形。
她把身份证揣回口袋,说了一声“打扰了”,转身走出了饭馆。
一连找了七家,答案都一样——“你太小了”“不敢用”“你去别处看看吧”。
第八家。
七宝老街。
她是从万航渡路坐公交车过来的,换了两次车,用了将近两个小时。她不知道七宝老街在哪,只是在地图上看到一个叫“七宝”的地方,觉得名字好听,就来了。
七宝老街是一条很老的街,青石板路,两边是白墙黑瓦的老房子,卖各种小吃的摊子一个挨着一个。海棠糕、汤圆、羊肉串、臭豆腐,香味混在一起,勾得人走不动路。她路过一个卖海棠糕的摊子,看了看价格——五块钱一个。她在镇上吃过海棠糕,五毛钱一个,个头比这个还大。
但她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她知道城里的东西就是贵,贵有贵的道理——房租贵、人工贵、水电贵,每一个环节都要钱。
她在这条街上走了两遍,才看到了那家小饭馆。
它夹在一家卖丝绸的店和一家卖茶叶的店中间,门面窄窄的,只有三张桌子的宽度。门口放着一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今天的推荐菜——雪菜肉丝面、葱油拌面、大排面。字写得很普通,但内容让人有食欲。
她推门进去。
饭馆里只有一个人在——一个中年女人,正在柜台后面噼里啪啦地按计算器。她穿着一件灰色的针织开衫,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脸色不太好,眼袋很明显。
“吃饭?”中年女人头都没抬。
“请问你们招人吗?”
中年女人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来。她的目光先落在陈穗岁的脸上,然后往下移,落在她身上的衣服上,最后落在她脚上那双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布鞋上。
“你从哪来的?”中年女人问。
“苏北。”
“多大了?”
“十七。”
中年女人盯着她看了两秒钟,目光又落下来,落在了她的左手腕上。那只银镯子从袖口里滑出来,在饭馆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镯子很细,一看就是老物件,上面的梅花纹路已经被磨平了大半,但缠在上面的那截红绳还牢牢地系着,打了三个死结,系得很紧很紧。
中年女人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什么明显的情绪变化,只是瞳孔缩了缩,像是看到了什么让她心里发软的东西。
“谁给你系的?”中年女人忽然问了一句,指了指她的手腕。
陈穗岁下意识地把手缩了一下,然后停住了。她不知道为什么,对着这个陌生女人的目光,她说了一句真话:“我姥姥。”
中年女人又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好像要说什么,但最后只问了一句:“会干什么?”
“什么都会。”
“什么叫什么都会?”
陈穗岁想了想,说:“洗碗、刷锅、择菜、切菜、端盘子、扫地、擦桌子、算账。您要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不会的我学。”
中年女人靠在椅背上,又打量了她一眼。
“包吃包住,一个月八百。干得了?”
“干得了。”
“什么时候能上班?”
“现在。”
中年女人从柜台后面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翻了翻她的衣领——不是翻衣领,是翻衣领后面的标签。标签上写着“150/76A”,是童装尺码。
“你这衣服是小时候的吧?”
“我姥姥做的。”
中年女人收回手,目光又在她手腕上停了一瞬,然后叹了口气。
“跟我来。”
她跟着中年女人穿过饭馆的后厨,走到最里面一扇小门前。门推开,是一个三平米左右的隔间,放着一张行军床,头顶是油烟管道,墙壁上有一扇很小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光。
“以前是放杂货的,收拾了一下,凑合住吧。”中年女人打开窗户,“通通风,味儿还是有点大。”
陈穗岁把行李包放在行军床上,打量了一圈。三平米,比姥姥家的灶台大不了多少。但头顶有屋顶,四面有墙,窗户外面是亮光。
她转过身,看着中年女人:“老板,我姓陈,陈穗岁。您怎么称呼?”
“我姓周,叫我周姐就行。”
“周姐。”
周姐靠在门框上,叉着腰看着她,目光又落在她手腕上。那只银镯子在隔间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清楚,但红绳的颜色还在,像一道细小的、倔强的红线。
“你姥姥还活着吗?”周姐问。
陈穗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周姐看了看她的表情,没有再追问,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晚上别出去乱跑,这边治安还行,但你一个女孩子,不安全。”
门关上了。
陈穗岁站在这间三平米的隔间里,听着头顶油烟管道里呼呼的风声,闻着墙壁里渗出来的陈年油垢的味道。
她把行李包打开,把被褥铺在行军床上,把剩下的钱藏到枕头底下。那两件旧衣服她叠好,放在床头当枕头。
一切收拾妥当之后,她坐在床沿上,低下头,看着左手腕上的镯子。
镯子很旧了。银器戴久了会发乌,会失去最初的光泽,会变成一种暗暗的、沉沉的、像旧月光一样的颜色。姥姥戴了它一辈子,把它从亮银色戴成了哑光的灰,又在陈穗岁的手腕上继续变暗、变旧、变得更深。
红绳也旧了。姥姥系上去的那天,它是一条崭新的、鲜红的、像血一样的绳子。现在它褪色了,起毛了,有些地方磨得只剩几根纤维连着,随时都可能断掉。
但它还没断。
陈穗岁把镯子转了转,让那朵模糊的梅花朝向手心,让那截褪色的红绳贴在脉搏跳动的地方。
她能感觉到姥姥的温度。不是真的温度,是那种被时间泡透了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温热。
姥姥,我到了。
她闭上眼睛。
窗外的七宝老街正在慢慢亮起来。黄昏的光从窗户外面渗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旧旧的光晕。
她的手腕上,红绳系着银镯子,银镯子贴着皮肤。
姥姥的红绳还在。
坏运气还没散。
但她已经开始相信,红绳断掉的那一天,不会太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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