陡亮的长电将章府在夜幕中生生剜了出来,又在瞬息间被黑暗成倍吞没。
而一个月前,同样是一道春雷,落在这座府邸房檐下。
章远庭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手里拨弄着两枚触手生温的白玉胆,看着跪在身前的裴知序,沉声道:“裴家小儿半夜三更摸进本相的宅邸,若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今夜这偏厅你便不必走出去了。”
裴知序一身血污地跌跪在地上,整个人几乎全拧成了一个极其狼狈的形状,唯独那颗头颅还强撑着硬挺在肩膀上。
“相爷,裴某今日是来给您送礼的,这第一份礼——您以为早死了的章家二小姐章少卿,如今就在定川城,而救她的人恰好是章家大小姐,章少微。”
“又如何?”
章远庭拨弄白玉胆的手指卒然一顿,轻蔑地从鼻腔里溢出一声冷哼:“大丫头长本事了,老夫这个做叔父的替二弟全了这本家情分又如何,你若是指望用这点内宅里的姑嫂官司要本相保你,未免小家子气了些。”
“这第二份礼,”裴知序说着咳出一口血,跪不住,索性放弃了世家子弟端正的坐姿,整个人歪歪斜斜地往后一靠,用近乎无赖的姿势看着高高在上的相爷:“我能替相爷,把当今的皇后原封不动地引到章府来。”
“她不过深宫一介妇人,既无母族兵权支撑,亦无前朝羽翼依附,老夫若要召她一封家书足矣,罢了,念在老裴在前朝与本相的几分旧交,老夫今夜不拿你。”章远庭说着反手将白玉胆往紫檀木桌案上一搁:“趁着天还没亮,滚吧。”
“相爷急什么,且听裴某说完。这两年京城出了个叫‘暗隼’的江湖组织,半年前,相爷在通州的倒粮生意,那粮商莫名其妙暴毙在客栈,账目流到地方官手里,逼得章家不得不吐出三万石陈粮平价,获利的是通州百姓。”
“一年前,裴家暗中倒卖流民去开私矿……”裴知序说到此处,齿缝间溢出一声冷笑。
“裴家人还有脸提私矿?”章远庭闻言冷笑着打断他:“若非你裴家养的那群家奴有眼无珠,在北地驿道上因一点不和与几个行路的书生贩夫起了口角,那条线何至于在一夜之间被‘暗隼’借题发挥一锅端个干净?御下无方自招祸端,倒成了你今日邀功的筹码?”
“行路的书生贩夫?”
裴知序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相爷当真以为那当真是路过的江湖散人?那夜分明是‘暗隼’蓄谋已久,故意挑在裴家的运奴车队前头寻衅,不过几句不和的吵嚷,他们便起了冲突动了刀兵!裴家那条经营了十年的线,若无他们在背后设局做引,怎会没的如此之快。”
“还有谢家……有人偷了谢家私铸铁器的账册却没声张,这才逼得谢公心虚,提前倒向了西北。”
说到这里裴知序微微倾了倾身子,眼底的笑意却越来越深:“这三桩江湖仇杀,手段干净得不留一点尾巴,可此类事件何止三桩,两年间隔三差五不断发生,相爷仔细想想,这每一桩每一件背后真正获利的除了百姓,还有谁?!”
章远庭眯了眯眼:“继续。”
“天底下没有这样的巧合。两个月前,裴某截获了暗隼的半截密信,用的是暗语,我费了些功夫破译了一部分,那内容,涉及的是当年宁王府账目的转移路线,而宁王彻底倒台的时间节点,恰好就在这封信发出之后。”
裴知序盯着章远庭那张在烛火下明暗交错的脸,一字一顿:“相爷,这两年,天底下有哪个人既有动机对付世家,又有财力和能力养活这么大一支人马,还让最终的获利者始终落在天子的政绩上?”
裴知序从怀里摸出地契和那半截密信:“相爷请看,这是京郊笔耕书庄,和京城三十六家如意赌坊的红契。当初,如意赌坊那是宁王的谋逆私产,户部清算之后,为何会神不知鬼不觉地落到了笔耕书庄的名下?而这份契纸上落的手印——”
说着指了指地契末尾那一行歪丑字迹:“正是您的好侄女,章少微。”
“轰——”雷声再次响起。
“相爷,偷走您相府机要账册的不是旁人,正是当今皇上,皇上用暗隼在明处剥世家的皮,而皇后,一介妇人能得皇帝赏赐手握遍布大朝的暗桩,此等情谊珍重足够相爷从皇帝手上拿回被偷走的账册,这大朝这局棋,相爷可敢跟裴某赌一把?”
“裴知序,”章远庭将手里的白玉胆缓缓收进袖中,语调重新恢复了平稳:“你这条命老夫保了,老夫就在这儿,等好侄女回家。”
雷声渐歇。
器库房的木门在桃之面前吱呀一声缓缓打开。
里头不大,却不算逼仄,角落里有一盏油灯,裴知序盘腿坐在草垫上,手边摆着一碟没动过的饭,神情像是在自家发呆。
桃之被人推进来,绑着眼的黑布刚解开,适应了片刻,看清楚眼前这张脸,愣了一下。
“……你好好的?”
裴知序抬起眼:“还行,伙食差了点。”
“……”
昏黄的油灯晃了晃,将三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拉扯得有些滑稽,桃之蹲在那叠地契前,听完裴知序嘴里一切事件的缘由,然后猛地回过神,急促道:“等等,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