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砸在牛皮帐篷上噼啪作响,小四正蹲在一个临时架起来的泥炉子前摇着破蒲扇,炉上坐着个缺了口的砂锅,里面黑乎乎的药汁子正咕嘟咕嘟地冒着黑泡。
“我说小四大人,您这药到底还要熬多久?”谢宴顶着一头湿漉漉的乱发旁边的草垫上,直叹气:“皇上打从倒下去到现在都快两个时辰了,我这脖子上凉飕飕的,这京城到底出了什么天大事,要这样赶路。”
“谢将军您快闭嘴吧!“小四回过头,露出一张被黑烟熏得像刚从灶膛里爬出来的脸,两眼直翻:“你脑袋掉了那叫为国捐躯,九族还能指望皇上赏点抚恤,我要是把里面那位爷治出个三长两短,那叫庸医误国!我太爷爷在乱葬岗里的骨头渣子都得被刨出来喂狗!你瞅瞅,我这手,打从摸到皇上龙脉那一刻起,到现在就没停过摆子。”
说着伸出两只爪子在谢宴眼前晃了晃,活像两根在秋风里狂抖的枯树枝。
身为一个毫无背景的苦逼打杂人,小四觉得自己这五天简直把这辈子的功德都给扣光了。
谁能想到呢。
大捷才刚发出去没两天,皇帝就当着他的面发了病,也没个前兆,就是忽然呼吸提不上来,小四连脉都没来得及摸清楚,人就那么撑着不让碰。
他大着胆子把药端进去,皇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只好搁着退出去,直到出发前半个时辰悄悄一看,那药已经凉透了,依旧是满的。
打那时候起,小四的直觉就开始疯狂拉响警报——天威难测,危。
准确来说,是他脖子上这颗脑袋,危。
第一天,皇帝没吃饭,也没解毒,黄土古道上热浪漫天,五百精骑死死跟在后头,谁也不敢大声喘气,全军噤若寒蝉。
第二天,还是没吃饭,没解毒,小四摸了摸自己脖子,还在,暂时没事。
第三天,他瞅着马背上那个削瘦的背影,忽然觉得不对劲,不是一般的不对劲,可他位卑言轻,皇帝但凡不愿意配合他就真的没了办法,至于为什么这么突然这样小四也不清楚,全程只能干着急。
回想半天,隐约记得密报进来的那个晌午,皇帝站在一片狼藉的碎纸堆里嘴唇动了一下,说了句什么,小四只模模糊糊听见了一个名字:桃之。
桃之二字他总觉得在哪儿听过,像是娘娘提起过,皇帝念那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和眼神真不像是在骂一个谋反的叛逆,倒像是被人悄悄拿走了最心爱物件的小老虎,又委屈又憋着狠。
还没想明白,第四天天就下起了大雨。
热天骤雨,噼里啪啦地砸下来,瞬间把烫人的官道砸出一个个泥泞的浅坑,马蹄踩进去就陷进去很深,后方的五百精骑不得不减了速,队伍却该赶路赶路。
直到第五天傍晚,皇帝从马上倒了下去。
没有任何预兆,前一刻他还在风雨里控着战马,下一刻,那攥着缰绳的长指蓦地一松,整个人顺着马鞍一侧栽了下去。
“成了成了!谢将军别催了,药好了!”
小四掐着衣角,手忙脚乱地把药汁倒进瓷碗里,深吸了一口气冲着谢宴比划:“那个……我们得把这碗独参浓姜吊命汤给皇上灌下去,皇上现在是气血两亏内外交困,不拿这猛药吊着,这口气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散了,你懂我的意思吗?”
谢宴整个人都麻了,别开视线:“这玩意儿能喝?你确定不是在公报私仇,想把皇上直接苦醒?”
“你懂个屁!来,您把皇上的下巴捏开,微臣来灌——”
“你来捏!老子手劲大,万一捏卸脱臼了怎么办?!好好说话突然什么微不微臣的。”
“微臣是个文弱大夫,微臣没力气啊!”
两个人在软榻边上急头白脸地一顿折腾,又是掐人中,又是撬牙关,嘴里一刻不停地互相编排,硬是把一碗又辣又苦的吊命汤喂进去了大半碗。
最后,小四在皇帝几个大穴上扎了密密麻麻的一排银针,两个人才如释重负地瘫坐在地上的草垫子上。
谢宴毫无形象地岔开两条长腿,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老天,打仗都没这么累过。”
小四死鱼一样摊开四肢,任由冰冷的泥水浸湿了后背的衣料,目光呆滞地望着漆黑的帐顶:“微臣觉得,微臣的魂魄已经先皇上一步去见太祖皇帝了……”
大帐里重新归于沉闷的雨声,皇帝昏沉了大半天,到夜半时分那长睫才颤了颤。
开口的第一句话:“还有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