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恒的扫腿踢空,重心随之前倾了半分。
就在这半分的空档里,韩易的身体往前压了一步,右肩撞进马恒的内围,右手在他肘关节下方轻轻托了一下。
那一下的力道不大,但角度极巧——马恒的手臂被托得往上弹了半分,整个右半边身体的武功架子就散了。
他急退两步重新拉开距离,韩易没有追。
韩易退回到原来的位置,还是那个站姿,右脚在前,左脚在后,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
马恒的眉头皱了起来,深吸一口气,不再试探了。
他低喝一声,右拳裹着一层淡淡的灵光,整个人的气势陡然拔高——他把灵力灌注到了拳上,这一拳的力道和速度都不是刚才那几招能比的。
拳风破空,带着尖锐的啸声,直取韩易胸口。
韩易没有往后退,也没有往旁边闪。
他身体往左转了半圈,右肩下沉,左手探出——不是格挡,不是硬接,是搭。
左手的指尖先碰到马恒的手腕外侧,然后顺着对方出拳的方向轻轻往侧后方一带,动作极其柔软,像是风吹柳枝。
马恒只觉得手腕上的力被一股巧劲引偏了方向,整条手臂不受控制地往右偏了半尺,身体被自己的冲劲带着往前踉跄了一大步。
韩易已经转到了他身后,抬起右脚,用脚背在他后膝弯轻轻一勾,马恒单膝跪地,一只手撑在青石板上,稳住了身形没有整个人趴下去。
刚刚赢得比试,来到场边观战的周平之张大了嘴,水囊举在半空中忘了喝。旁边几个已经比完的弟子早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过来,站在白圈外围观。
他们看到的场面让人费解——一个炼气六层的弟子对着一个炼气三层的弟子连出数招,却连对方的衣角都摸不着。而那个炼气三层的弟子并没有使出什么精妙的功法,他甚至没有主动攻击,只是躲,躲得不多不少,每次都刚好躲开。
此时情景,白圈内外同时安静了一拍。
筑基修士朗声宣布:“出招有效,触地一次,九号场结束。”
马恒从地上站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撑着地面的那只手,手掌上沾了青苔的绿渍。
他沉默了一会儿,走到韩易面前,重新抱拳,这次行礼比开场的那个认真得多。
韩易还礼,然后弯腰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动作很轻,拍了两下就直起腰来,转身往场边走。
围观的几个弟子自动给他让开了一条路。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的目光都粘在他背上。
周平之迎上来,把水囊塞进他手里,嘴巴开合了好几次,最后只挤出两个字:“你、他——”然后他硬生生把最后一个字咽了回去,改口道,“你练过?”
“以前跟人学过一点,”韩易喝了口水,把水囊还给周平之,“强身健体用的。”
周平之接过水囊,低头看了看水囊,又抬头看了看韩易,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人。
强身健体用的功夫能把炼气六层的人带趴下,这得是跟什么人学的?
没等他追问,主看台方向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有人来了。
场边的内门执事弟子们同时停下了手头的事,转身面朝北侧入口方向,齐齐躬身行礼。
场上的弟子们不明所以,但也跟着弯腰低头,一时间演武场上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韩易眉头蓦然一蹙,随即恢复如常,与众人一起转过身去。
一个人正沿着主看台侧面的石阶走上来。
银白色长袍,腰间系一条墨青绦带,黑发束得比上次见时整齐些,但也算不上规整,簪子歪歪地插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他右手拎着个酒葫芦,左手拿着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大概就是今天参加选拔的弟子名单。
蒙玉走到主看台上,与那位须发花白的执事长老互行一礼后,在主位上坐下。
他把酒葫芦搁在小几上,碰得茶杯叮当一响,又把那张名单摊开来,用手掌压平,低头看了两眼,然后抬起头,往场下扫了一圈。
韩易站在场边,手里拿着水囊,周围挤着十几个刚比完的弟子。
蒙玉的目光从人群中滑过去,没有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停留。
风吹起他手中的名单一角,他伸手按住,对旁边的执事弟子说了句什么。
执事弟子弯腰回话,态度恭敬。
蒙玉点了点头,往后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拿起酒葫芦喝了一口。
周平之踮着脚往主看台上看,压着嗓子,拽了拽韩易的袖子:“你猜他喝的是什么酒?”
韩易说:“不知道。”
最后一轮对战终于结束。
十名胜出的弟子被叫到主看台前,站成一排。
韩易站在最左边,周平之站在他的右侧。
主看台上,蒙玉站起来,走到台前,居高临下地打量了一遍这十个人。
他的目光从右往左依次扫过去,看到最左边的时候,停住了。
“你,”蒙玉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韩易,“名字。”
韩易微微躬身,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演武场上传得很清楚。
“弟子韩易,外门丙班。”
蒙玉把手收回去,手指在腿侧敲了两下,忽然笑了一声——很短促的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事觉得有点好笑,又像是纯粹的无意义的气声。
他对旁边的长老说了一句话,转身回到座位坐下。
长老点了点头,上前一步宣布了最终入选的十人名单。
名单念完,散场。
入选的十名弟子被留下来交代出任务的注意事项,出发日期定在五月初六,集合地点在外门北门。
弟子各自散去,周平之一巴掌拍在韩易后背,拍得他毫无防备地往前迈了半步。
“你被选上了!青石岭矿脉!”周平之比自己入选了还兴奋,掰着手指数起来,“五十个人报名,初选过三十,复选过十——你一个炼气三层,居然杀到最后十名了!”
韩易把被他拍歪的衣襟正了正。
周平之还在念叨:“这下好了,咱俩都能跟着师祖出门,可得多看多学……”
韩易没说话,只是微微侧头,往主看台上看了一眼。
蒙玉已经站起来了,正跟内门长老说着什么,酒葫芦重新挂回了腰间,那张名单被揉成一团随手塞进了袖子里。
他说完话转身往石阶下走,走了两步忽然转过头,往韩易站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半个演武场的距离,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
蒙玉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打量,不像是审视,更像是某种难以言明的好奇。
他很快收回目光,大步走下石阶,身影消失在内门的层层叠叠的屋檐后面。
韩易把水囊拿起来喝了一口,拧紧塞子。
水囊里的水已经凉透了,灌下去的时候喉咙里一阵清冽。
回到南院已经是午后。
周平之从公厨带了两份饭回来,两人坐在窗边吃,窗外传来雷声,压了一上午的雨终于落了下来,雨点砸在屋顶的瓦片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周平之一边扒饭一边说青石岭矿脉的事,说到一半忽然停住,放下筷子,很认真地看着韩易。
“你跟我说实话,”周平之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你是不是有什么奇遇?比如小时候遇到过什么仙人吃了什么灵果?”
韩易夹了一筷子青菜,嚼完咽下去才回答:“没有。”
“那你师父是谁?”
“没师父。散修。”
周平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放弃了,重新端起饭碗,嘟囔了一句:“算了,反正你厉害,我以后就跟着你混了。”
韩易没有说话,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干净,起身把碗筷放到门口的竹篮里。
雨越下越大,树叶被雨打得噼啪作响,远处的清境峰隐没在雨幕里,看不清轮廓。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雨,转身回到床边,脱了鞋,盘腿坐下,不经意中,他的右手捂了一下丹田的位置。
窗台上的茶碗里接了半碗屋檐滴下来的雨水,水面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映出一小片灰蒙蒙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