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选这天,天气变了。
半夜开始起风,南院的破窗棂被吹得嘎吱作响。
周平之被吵醒了两次,第二次翻身的时候迷迷糊糊往韩易那边看了一眼——
月光没了,屋里黑漆漆,对面床上的轮廓端坐不动,呼吸声细而绵长。
他嘟囔了一句“不睡觉的吗”,又把被子蒙过头顶。
卯时,两人出门的时候,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中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像是随时要落雨。
周平之抬头看了看天,从门后抄了把油纸伞夹在腋下。
内门演武场在前山与后山之间的平谷里,面积比外门那个大了一倍不止,地面铺的是整块的青石板,石缝间长着薄薄一层青苔,走上去微微发涩。
场地四周立着八根石柱,柱身上刻满了加固阵法,风吹过时柱面泛起一层淡淡的浅金色灵光,明灭不定。
三十名弟子列队站在场地中央,被八根柱子围在中间,显得十分渺小。
韩易站在队列的后半段,周平之站在他左前方,正偷偷活动脚踝——上次跑山跑得小腿到现在还酸着。
选拔还没开始,内门执事弟子正忙着调试阵法石柱,手掌按在柱身上注入灵力,石柱上的光纹随之明暗变化,像是某种无声的校准。
气氛和外门演武场的松散截然不同。
没有人大声说话,交头接耳的都压着嗓子,偶尔有人往场地北侧的主看台上瞄一眼——那里还空着,主位上铺着一张深青色的坐垫,坐垫旁的小几上已经摆好了茶具和一本名册。
结丹期师祖还没到。
时辰到了。
一名穿青袍的内门筑基执事走到队列前方,手持名册,按照初试名次,开始逐一点名核验身份。
被点到的人上前一步,报出自己的姓名与修为境界,执事核对无误后在册子上打勾。
点到“二十一号”时,执事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韩易的脸上停了不到半拍,然后低下头,笔尖一勾,喊了下一个名字。
点名结束后,筑基执事退到一旁,换了一位须发花白的内门结丹期执事长老上前。
长老话不多,把复选的规则交代了一遍:复选考核两项。
第一项,耐性比测。
三十人同时进入场地中央的阵法范围,阵法会持续施加灵压,承受不住的人自动退出,取最后剩下的二十人。
第二项,实战考核。
在阵法范围内,两人一组对战,胜者晋级,败者淘汰,最终取十人进入探测队伍。
长老说完后,示意执事弟子启动阵法。
八根石柱上的灵光同时暴涨,从柱身蔓延到地面,沿着石板缝隙织成一张淡金色的光网,把三十名弟子全部笼罩在内。
阵法启动的瞬间,韩易感到肩头一沉——像是有人把手掌按在了他的肩膀上,往下压了半分。
他知道这是阵法的初始灵压,相当于炼气六层的力度,按照惯例,灵压会随着时间推移逐步增强,直到筛掉足够多的人为止。
韩易旁边的一个炼气四层弟子打了个趔趄,稳住身形后脸色有些发白,呼吸明显变粗了。
他咬牙撑了半盏茶的工夫,终于扛不住,举起了手。
执事弟子上前将他引出阵外。
灵压继续增加。
阵法的嗡鸣声低沉而持续,像是巨大的石磨在缓缓转动。
陆续有人退出,有的脸色苍白脚步虚浮,有的咬着嘴唇满脸不甘。有人退出去的时候狠狠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石子蹦起来打在石柱上,发出一声脆响。
韩易站在后排,把两只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微弯曲,重心下沉。
他不动了。
他没有像周围几个人那样运气行功——经脉里灵力流转的微光在阵法金光下看得很清楚,每个人的灵气运行轨迹都能被阵法捕捉到。
他体内没有灵气加速运转的迹象,只是安静地站着,呼吸节奏平稳,一呼一吸之间间隔比旁人略长。
肩上承受的压力被均匀地分散到腰背和双腿,他每隔一段时间会微微调整一下站姿,有时候抬手擦一下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有时候眉心轻轻皱一下。
周平之站在韩易右前方,脸已经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都鼓了起来,两条腿在微微发颤。
他撑到了灵压第三波增强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一只脚往后撤了半步才稳住。
他大口喘着气,用袖子擦了把汗,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韩易的方向——韩易还站着,对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像只是在呼吸间的自然晃动。
周平之转回头,深吸一口气,重新站稳。
第四波灵压增强的时候,阵法范围里的人数减少,站位分布变得稀疏了许多,彼此之间的间距拉大了。
周平之牙关紧咬,额头爆出青筋。
韩易站在后排偏右的位置,双肩微沉,眉心轻蹙,额头上有汗光——是真实的汗,但那不是被灵压逼出来的。
天色愈发阴沉,乌云压得更低,远处传来一声闷雷,风带着潮气灌入演武场。
韩易的衣角被风掀起来又落下。
第一轮结束的锣声在闷雷之后响起。
阵法光网骤然消退,八根石柱上的灵光回落至初始状态,笼罩在全场的低沉嗡鸣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喘息声和有人一屁股坐倒在地上的闷响。
撑到最后的二十个人里,有一半都在弯腰撑着膝盖大口换气,有几个干脆直接躺在了青石板上,胸脯剧烈起伏。
韩易和其他几个还站着的人一起慢慢走到场边休息。他走得不快,和周遭那些腿脚发软的弟子步调相近。
周平之缓了半天,终于从地上爬起来走到韩易旁边,接过递来的水囊,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几眼。
韩易的呼吸略快了一些,脸颊微微泛红,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周平之张了张嘴,想说“你怎么又撑下来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么问有点奇怪——人家凭本事撑下来的,有什么好问的。
他把话咽回去,换了一句:“第二轮抽签,你手气好点,别碰上那几个炼气六层以上的。”
韩易喝着水“嗯”了一声,目光越过水囊边缘,往主看台上扫了一眼。
主看台上还是空的,那张深青色坐垫上落了几片被风吹来的树叶。
茶具已经摆好了,茶壶嘴冒着若有若无的白气,说明茶是刚沏不久的。
结丹期师祖还没来。
第二轮抽签在短暂的休息后开始。
执事弟子抱着一个签筒,让二十名弟子依次上前抽取。
签筒是封灵木制的,神识透不进去,抽到什么全凭运气。
韩易抽到的号牌是“九”,他把号牌翻过来给执事弟子登记的时候,执事弟子看了一眼,指了指场地东侧:“九号场。”
演武场被临时划分成了十个对战区域,每个区域用白石粉画了圈,圈不大,直径大约十步,出圈或触地都算输。
十个筑基修士已经就位,每人负责一个比试区域的胜负。
韩易走到九号场时,他的对手已经到了——是个炼气六层的乙班弟子,叫马恒,个子高,肩膀宽,一双大手骨节粗大,指节间有老茧,是常年握兵器磨出来的。
马恒看见韩易走过来,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那表情不是轻蔑,更像是不好意思,大概觉得自己一个炼气六层对一个炼气三层,赢了也不光彩。
韩易走进白圈,在马恒对面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抱拳行礼。
马恒还了礼,低声说了句“得罪了”。
筑基修士示意,比试开始。
马恒没有像赵柯那样一上来就猛攻。
他显然吸取了某种教训——韩易在初选时击败赵柯的事在乙班传开了,虽然所有人都说不清韩易是怎么赢的,但至少知道这个炼气三层的外门弟子不好对付。
马恒绕着韩易走了小半圈,脚步很稳,始终保持着一个攻守兼备的距离,双手握拳护在身前,眼睛紧盯着韩易的肩膀和腰胯,在寻找破绽。
韩易站在原地,没有跟着马恒转。
他的身体微微侧着,右脚在前,左脚在后,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看起来到处都是破绽。
马恒试探性地打出一拳,直取中路,力道不大,收得快,是个虚招。
韩易上身往后仰了半寸,拳风从他胸前的衣料上擦过去,他脚下的位置纹丝没动。
马恒的虚招落空,紧接着左脚上步,右腿扫向韩易的前腿胫骨——这一下就不是虚的了,速度快,力道沉,带着风声。
韩易把前脚往后撤了半步,不多不少,刚好让马恒的脚背从他原来的位置扫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