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叶沙沙响,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竹林深处。
蒙玉坐在石凳上没动,拿起茶壶对着壶嘴直接喝了一口,目光懒懒散散地落在韩易离开的方向。
片刻后他把茶壶放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趿拉着那只还穿着的鞋往竹舍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嘟囔了一句。
“那个外门的,他是哪个班的来着——算了,没记住。”
他打了个哈欠,回屋去了。
韩易回到南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周平之正蹲在门口吃着一碗面,看他回来,站起来问他去哪儿了。
韩易说去清境峰送了个东西,便进屋去了。
他把那袋灵石放在枕头底下,换了衣服,去公厨领了晚饭回来,坐在床边吃。
周平之吃完了面,捧着水碗,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今天讲经堂的事,说方执事今天讲岔了气,咳嗽咳了半节课,底下的弟子偷偷笑成一团。
韩易听着,有时候点点头,有时候不点头,安静地吃完了那碗饭。
吃过饭后,周平之出去找隔壁的人下棋,韩易在床上打坐。
他的呼吸很快变得绵长。
窗外的虫鸣声和远处隐约的说笑声混在一起,屋子里半明半暗。
他闭着眼睛,面容平静,像是睡着了。
窗台上搁着一只茶碗,碗底还留着半口凉水。
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照得南院的野草坡上一片银白。
接下来的几天,一切照旧。
讲经堂、饭堂、住处,三点一线。
韩易还是坐在丙班倒数第三排靠墙的位置,方执事还是每次点名都跳过他。
周平之发现韩易枕头底下多了个布袋,问了一嘴,韩易说是捡了个东西还回去,人家给的谢礼,周平之羡慕了两句也没多问。
没过两天,执事堂的人就来找韩易,说蒙师祖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玉扣的事记了一次功,下个月的月俸多加三成。
执事弟子说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大概是想不明白,一个炼气三层的外门弟子怎么能跟结丹期的师祖扯上关系。
这话在外门传了两天就散了。
毕竟只是一次小功而已,凤雲宗上下几千号人,每天发生的事多如牛毛,一个外门弟子捡了个东西、一个内门师祖给了句谢,算不得什么大事。
真正让人议论的是另一件事。
四月初,外门弟子中忽然传开了一个消息——内门要从未筑基的外门弟子中选拔一批人,跟随内门修士参与年中的灵石矿脉探测。
这种探测任务是凤雲宗的惯例,每三年一次,由内门派出结丹期修士领队,带一队人前往宗门外围的矿脉做实地探测。
任务本身不算危险,况且能跟着结丹期修士出门长见识,还有不菲的灵石补贴,在外门弟子眼中是一等一的好差事。
消息传开的当天晚上,南院丙字七号房里,周平之激动得差点从床上翻下来。
“韩易!韩易你听说了吗?内门要挑人出外勤!”
他光着脚跳到韩易床前,手里举着一张从讲经堂门口撕下来的告示,差点怼到韩易脸上。
“五十个名额!外门弟子都能报名!跟着结丹期师祖出去探测矿脉!”
韩易靠着墙,睁开眼睛,接过告示看了一眼。
告示上的内容跟周平之说的差不多:
报名条件,炼气三层以上,通过初选考核;任务地点,宗门北面五百里外的青石岭矿脉;领队修士的姓名和身份没有写,只写了“内门结丹期修士”。
他把告示还给周平之。
周平之接过去,一屁股坐回自己床上,眼睛里放着光。
“我长这么大,还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呢。青石岭那地方听说有条河,河里的石头都是灵矿碎屑,阳光一照亮闪闪的。”
他把告示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抬头问韩易:“你不去吗?”
韩易把枕头拍平,重新靠上去。
“再说。”
“还再说?这有什么好再说的,”周平之急了,挥舞着告示说,“明天就开始报名了,去晚了名额就没了!我不管,反正我明天一早就去,你要是去的话我帮你一起报。”
韩易没说去也没说不去,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周平之知道他的脾气,也不催了,自己坐在床上对着告示翻来覆去地看,把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念了好几遍,直到熄灯的钟声响了才恋恋不舍地吹了灯。
第二天一早,周平之果然拉着韩易去了执事堂。
报名的地方在执事堂的西厢房,来报名的外门弟子已经排了一条不短的队伍。
周平之排在队伍里踮着脚往前看,嘴里念叨着“千万别到我这儿就没名额了”。
韩易站在他后面,手里拿着周平之硬塞给他的一张报名表,表上的字还没来得及填。
队伍往前挪得不快,每个人都要现场测修为、填表、按手印。
排在韩易前面的是一个丙班的弟子,测完修为被执事弟子劝退了,说炼气二层不符合报名条件,那人涨红了脸,攥着报名表走了。
周平之看在眼里,拍了拍胸口松了口气——他炼气五层,绰绰有余。
轮到周平之的时候,他几乎是蹦上去的。测灵盘亮出炼气五层的数值,执事弟子点了点头,收了表,让他站到另一边等着。
然后执事弟子抬头看向韩易,伸手接过他递来的报名表,低头扫了一眼——表格上只写了名字,其余栏位空着。
“把这个填完,”执事弟子把表推回去,指了指旁边的空位,
“那边有笔。修为那一栏填清楚,测灵盘在这边测。”
韩易拿起笔,在修为栏里写了“炼气三层”,然后把表重新递过去。
执事弟子看了看表,又看了看他,示意他把手放到测灵盘上。
韩易依言放了上去,测灵盘亮起一层微弱的光,亮点跳了几下,稳稳地停在了三层的位置。
执事弟子的笔尖在册子上顿了一下,抬头看了韩易一眼。
执事弟子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把报名表收进了那摞合格的表里。
他说了句“站到那边去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大概在想:炼气三层也来凑这个热闹,到时候初选考核一关都过不了,白费一张报名表。
韩易走到周平之旁边站定。
周平之正伸着脖子看后面还有多少人,见他过来,小声问:“报名表交了?”
“交了。”
“那就好,”周平之咧嘴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起考核,到时候我罩着你。”
韩易微微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执事堂外面的院子里,几只麻雀在泥地上跳来跳去,啄食着不知谁洒落的面饼碎屑。
春日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人的肩背上,晒得衣服热乎乎。
报名的队伍还在往前挪,执事弟子的声音一遍一遍地响着——“名字。”“手放上来。”“下一个。”
一切都很平常。
没有人注意到那个炼气三层的灰袍弟子走出执事堂的时候,脚步停了一瞬。
他侧过头,往清境峰的方向看了一眼,竹林掩映之间,那个方向什么都看不到。
他收回目光,跟上周平之的步子,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