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门清境峰在外门弟子的口中是个只闻其名、不见其形的地方。
韩易沿着执事弟子指的路往山门深处走,过了三道关卡,每道关卡都有守山弟子查验令牌。
前两道是外门和内门的交界,守的是筑基期的弟子,看了他的外门令牌和那枚玉扣,脸上都露出几分诧异,但没多问便放行了。
第三道是清境峰的山脚入口,守山的是个年轻女修,筑基后期修为,穿着内门弟子制式的青衣,腰间佩剑,眉眼间带着几分干练。
她接过玉扣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抬眼打量韩易,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那身灰布外门袍上,再移回脸上。
“你就是捡到蒙师祖东西的弟子?”
“是。”
女修把玉扣还给他,往山上指了指。
“沿着石阶往上走,半山腰有座竹舍,蒙师祖就住那儿。”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蒙师祖脾气是出了名的好,但你也别太随便,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韩易点了点头,抬脚上了石阶。
清境峰的石阶比前山的窄,两边种满了竹子,不是普通的竹,是灵竹,竹节修长笔直,竹叶碧绿透亮,风一吹哗啦啦响成一片,像是无数细碎的铃铛在摇。
石阶上落了一层枯竹叶,踩上去沙沙响,空气里弥漫着竹叶特有的清苦气息。
韩易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看着路旁的竹林,偶尔有一两片竹叶飘下来,从他肩头擦过。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石阶转了个弯,一片开阔的平地出现在眼前。
平地尽头是一间竹舍,不大,三间正房的样子,四周围着一圈低矮的竹篱笆,篱笆上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开着淡紫色的小花。
院子里没有铺石板,就是踩实了的泥地,中间放着一张石桌和两个石凳,桌上搁着一只茶壶和两个茶杯。
杯子里是空的。
竹舍的门半敞着,里面没有声音。
韩易走到篱笆门外站定,伸手在竹门上叩了三下。
没人应。
他又叩了三下,比刚才重了一点。
竹舍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过了几息,门被从里面拉开,一个人披着外袍走出来。
头发散着,眼睛半眯,一只脚趿拉着鞋,另一只脚光着踩在地上,一边走一边用手揉后脑勺,大概是在门框上磕了一下。
正是那天在后山遇到的年轻修士。
蒙玉。
他走到石桌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茶水大概是昨天剩的。
他喝了一口皱了下眉,把杯子放下了。
然后他才抬头看站在篱笆门外的韩易,眨了眨眼,像是刚想起来有这回事。
“是你啊。”
蒙玉翘起二郎腿,那只没穿鞋的脚晃了两下。
“进来吧,门没锁。”
韩易推开篱笆门走进去,在石桌前五步远的地方站住,从袖子里取出那枚玉扣,双手递过去。
“师祖的玉扣,弟子在巡山路上捡到的,执事堂让弟子送过来。”
蒙玉懒懒地伸出食指,向前方一点,那枚玉扣上瞬间浮现淡淡的白色光晕。
玉扣从韩易的手掌上轻飘飘飞出,悬停在蒙玉面前。
蒙玉捏着玉扣看了看,随手搁在石桌上。
他上下打量了韩易一眼,目光在那身灰布袍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拿起桌上的茶壶摇了摇,听见里面还有水响,便给另一个空杯子倒了半杯,推到韩易面前。
“坐。”
韩易看了看石凳,坐下了。
茶杯里的茶水颜色发暗,面上还漂着半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落进去的竹叶。
他没动。
蒙玉也没管他喝不喝,自己拿起刚才那杯又喝了一口,这次没皱眉,大概是习惯了冷茶的味道。
他支着下巴,抬眼看着头顶的竹叶影子,开口的语气像是在跟熟人闲聊。
“你叫什么来着?”
“韩易。”
“韩易,”蒙玉念了一遍,手指在石桌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外门新来的?”
“是。三月初入的门。”
“哪个班的?”
“丙班。”
蒙玉点了点头,似乎也没什么别的好问了。
他伸手拿起桌上那枚玉扣,拇指在表面的纹路上摩挲了两下,忽然笑了笑:“这玉扣跟了我七八十年,前两天喝多了不知道掉哪儿,还以为找不回来了。”
他把玉扣收进储物袋,看向韩易。
“执事堂那边我会打声招呼,算你一个人情。”
韩易说:“弟子只是捡到了东西,谈不上什么人情。”
蒙玉摆了摆手,像是嫌他太客气,又像是懒得在这个话题上多费口舌。
他站起来,转身往竹舍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瞧了韩易一眼。
韩易还坐在石凳上,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视前方。
蒙玉看着他,忽然说:“你喝酒吗?”
韩易微微一顿。
“弟子不会。”
“不会就算了。”
蒙玉转回头,迈步进了竹舍。
过了一会儿他又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巴掌大的布袋,随手扔给韩易。
韩易抬手接住,布袋入手沉甸甸的,里面装的是灵石,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灵气波动。
“玉扣的事谢了,”蒙玉重新坐回石凳上,把散落的头发往后随手拢了拢,露出一整张脸来,眉眼疏朗。
“灵石不多,拿着用。外门修炼不容易,聚气丹该买就买,别省着。”
韩易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布袋,站起来躬身行了一礼。
“多谢师祖。”
蒙玉没看他,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摆了摆,意思是“走吧”。
韩易转身往外走,走到篱笆门的时候,身后传来蒙玉懒洋洋的声音。
“以后在山上碰到什么麻烦事,可以来找我。”
韩易脚步停了半拍,回头道了句“是”,便穿过篱笆门,沿着来时的石阶往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