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茫茫,冰山耸立,海面上漂浮着大大小小的碎冰,在日光下折射出幽蓝的光芒。
一艘小舟无风无桨,自行在冰隙之间穿行。舟身不大,阑珊坐在船头,无迹盘坐船尾,闭目养神,仿佛这苍茫天地间只有他一人的呼吸。
如此过了两日,放眼望去除了海水便是冰山,莫说双生树,连一株海藻都未见着。
阑珊却丝毫不觉得无聊。她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根竹竿,又不知从哪儿翻出一根细线和一枚弯钩,竟在船上做起了鱼竿。
“你这是做什么?”无迹睁眼看了她一眼。
“钓鱼。”阑珊理直气壮地将鱼竿甩了出去,“总不能干坐着吧?”
无迹摇了摇头,又闭上了眼睛。
过了不多时,鱼竿猛地一沉。阑珊眼睛一亮,连忙收线,一条尺许长的银白色海鱼被甩上船来,在甲板上噼里啪啦地扑腾。
“有了有了!”阑珊欢喜地按住那鱼,又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小刀,利落地收拾干净,串在竹竿上,“你有火吗?”
无迹看着她从袖中接连掏出小刀、调料、竹签,忍不住道:“你这些……都是何时准备的?”
“出门前啊。”阑珊理所当然地说,“出门在外,不带齐东西怎么行?”
她从怀中摸出一块火石,啪啪打了几下,竟真的在船尾生起了一堆灵火。火苗虽不大,却暖融融的,在这冰天雪地中显得格外可人。
无迹看着那堆火,眉头微蹙:“你怎敢在船上放火?”
阑珊满不在乎地翻动着手中的烤鱼:“尊者的船定不是普通的船。即便是普通的船,有尊者在,难道还能让我淹死不成?”
无迹无奈,却没有再说什么。
不多时,鱼皮烤得焦黄,滋滋冒着油光,香气四溢。阑珊将烤鱼递到无迹面前,眼巴巴地望着他:“尝尝,好吃吗?”
无迹接过烤鱼,低头看了看。他上一次吃鱼的记忆,还是归云的时候——在云隐小镇的后山溪涧里,他捉过鱼,烤过鱼,一个人坐在石头上,吃得满嘴黑灰。
那时他不知道什么是神域,不知道自己是谁,只知道自己叫归云,是个采药的少年。
他咬了一口。
鱼皮酥脆,鱼肉鲜嫩,带着灵火特有的清香,竟比记忆中好吃许多。
“好吃吗?”阑珊还在眼巴巴地望着他。
无迹点点头,又吃了一口。
“好吃就把这条吃完。”阑珊高兴地转过身,又趴在船舷上,“本大厨再弄一条便是了。”
无迹看着她的背影。
海风吹起她的衣角,杏色襦裙在苍茫的冰海间格外鲜亮。她趴在船舷上,手中握着那根简陋的鱼竿,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自得其乐。
这样的日子,不知还能持续多久。无迹心中忽然生出这样一个念头。他是一域尊者,她是灵族公主;他要寻双生树,她要回蓬山。此去经年,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正想着,阑珊忽然大叫一声:“有了有了!”
她猛地收线,鱼竿弯成了一张弓。无迹以为她又钓到了什么大鱼,起身走过去瞧——
那是一条极漂亮的鱼。通体赤红,鳞片如宝石般熠熠生辉,鳍尾如轻纱般飘逸。在日光下,那红色深浅变幻,像流动的晚霞。它被钓上船,在阑珊手中扑腾了两下,忽然不动了。
它歪着头,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直直盯着无迹——不,是盯着无迹手中那条吃了一半的烤鱼。
盯着盯着,那鱼的眼眶中竟滚出一滴泪珠。
阑珊愣了:“它……它哭了?”
她看看手中的鱼,又看看无迹手中的烤鱼,忽然明白了什么,连忙将鱼捧到船舷边:“你……你别哭啊,我放你回去就是了。这条不是你的同类吧?应该不是,颜色都不一样……”
那鱼还是盯着烤鱼,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无迹放下手中的烤鱼,走到船舷边,看了那红鱼片刻,道:“放了吧。”
“可是你还没吃饱……”
“无妨。剩下的半条给你。”无迹将那半条烤鱼递给她。
阑珊接过烤鱼,朝手中的红鱼道:“好啦,我不吃你,也不吃你的同类,这总行了吧?你快走吧。”
她将手伸到海面上,轻轻一倾。
红鱼落入水中,却没有立刻游走。它在水面下转了两圈,忽然一跃而出,在半空中化作一团红光。红光散去,一个少女出现在二人面前。
那少女看着不过十四五岁年纪,一袭红衣,肌肤胜雪,眉眼灵动,一头长发如瀑布般垂到腰间,发间别着几片红色的鱼鳞,在日光下闪闪发光。
阑珊吓了一跳,手中的烤鱼差点掉进海里:“你……你是……”
“我是红鱼族。”少女笑嘻嘻地看着她,目光又转向无迹,上下打量了一番,“你们两个什么来路?竟敢跑到北海禁地来钓鱼?”
无迹道:“不知此处是禁地。姑娘既然说此地是禁地,你又为何在此?”
“我家就在这儿,我自然能在这儿。”少女理直气壮,又看向阑珊手中的烤鱼,咽了咽口水,“你们方才烤的那个……是鳕鱼吧?”
阑珊点头:“是鳕鱼,不是你的同类。”
“我知道,鳕鱼没有灵智,吃了便吃了。”少女摆摆手,忽然凑近了些,“不过你们还是快走吧。这儿方圆千里不着地儿,又是禁地,待久了恐有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