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迹走后,蓬山的日子又恢复了从前的平静。
王妃月夕服下九转灵丹后,伤势一日好过一日,不出半月便好得差不多了。青翎喜不自胜,日日变着法子给王妃补身子,倒把阑珊晾在了一旁。
阑珊也不在意。她每日揣着那枚天石青簪,走到哪儿带到哪儿。清晨起来,先对着簪子说几句话;吃饭时,对着簪子念叨几句;夜里睡不着,更是捧着簪子没完没了地絮叨。
月光如水,透过窗棂洒进房间。阑珊趴在窗台上,将青簪举到眼前,月光照在簪上,泛起幽幽青光。
“也不知道你现在走到哪儿了。”她对着簪子轻声说,“东南西三海,那么大的地方,你一个人找得过来吗?”
簪子自然不会回答她。她叹了口气,将簪子贴在脸颊上,凉丝丝的,像他的指尖。
“你要不是神域尊者该多好。这样无论你走到哪里,我都可以跟到哪里。”
簪子沉默如初。
阑珊不知道的是,当初无迹赠簪时,因承诺“凭借此簪可帮阑珊实现一个愿望”,特意在簪上留了一道神术——只要阑珊对着簪子说出“我希望”“我想”之类的话,无论相隔多远,他都能听见。
所以她的每一句念叨,他都听见了。
第一次听见时,无迹正在东海之滨。海底龙宫他已探过,并无双生树的踪迹。他盘坐在礁石上,望着无边的波涛,忽然听见阑珊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
“我希望无迹尊者早日找到双生树,平平安安的。”
他一怔。那声音不是传音,不是千里唤声,而是直接在他心底响起,带着阑珊特有的清甜和软糯。
无迹沉默良久,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他想见她。
这念头一起,他便警觉起来。他虽还未继承上神衣钵,却已是神域尊者,混沌半神,肩负天下苍生。这般儿女情长,本不该是他该想该做的。
他收敛心神,没有回应。
此后数日,阑珊的声音时常在他心底响起。有时是“不知道他吃得好不好”,有时是“神域的人是不是不用吃饭”,有时只是长长的一声叹息。每一句都像一粒石子,投进他平静的心湖,泛起圈圈涟漪。
他告诉自己,这是凡尘俗念,不该理会。
但他也开始想——神域尊者虽有守护九域之责,却并无神君那般“不可耽于情爱”的道义约束。璞真上神虽寡言清修,却也从未说不许动情。况且阑珊也好,青鸟族也罢,都是与世无争的良善之辈。即便他心中有她,也绝不会因此做出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这便足够了。
想通这一层,无迹心中豁然开朗。
这一日,阑珊又在院中那棵大树下坐着。
石桌上摊着几本闲书,她却一页也没翻。单手托腮,另一只手攥着青簪,嘴里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些什么。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她身上落了一身斑驳的光影。
“今日母亲已经能出门走动了,气色好多了。”她对簪子道,“父亲说九转灵丹真是个宝贝,要是早知道仙君有这好东西,当初就该多求几颗留着。我说人家仙君炼一炉丹多不容易,你当是炒豆子呢。”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
“也不知道你现在到了哪里,寻到双生树了没有。要是……要是我在你身边就好了,至少能帮你多一双眼睛……”
话音刚落,一阵风吹过,树上一根枯枝“咔嚓”一声断裂,直直朝她头顶砸下来。
阑珊浑然不觉,还在对着簪子发呆。
一只手忽然从她身后伸来,稳稳地接住了那根枯枝。
阑珊先是抬头看了看头顶空空的地方,再一扭头——
无迹站在她身后,白衣如雪,手中攥着那根枯枝,正低头看着她。
四目相对,皆是一怔。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动她的发丝,也吹动他的衣袂。树影在两人身上轻轻摇晃,像水波荡漾。
“你……你怎么来了?”阑珊回过神来,连忙站起身,凳子差点被带倒,她手忙脚乱地扶住,脸上已是一片绯红。
“此行已踏遍东南西三海,尚未寻到双生树的影子。”无迹将那根枯枝放到一旁,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正欲前往北海,便顺道过来瞧瞧你。”
阑珊眨了眨眼。
东南西三海……无论从哪个海出发,前往北海都不需要路过蓬山。这人说谎还是一如既往,睁眼说瞎话。
但她没有拆穿。这谎,她爱听。
“你……你何时来的?”她问。
“不过片刻。”
“那你有没有听到我刚才说了什么?”阑珊盯着他的眼睛,“不许说谎。”
无迹难得地支吾了一下,目光移开了一瞬,又移了回来。
“听见了。”
阑珊的脸更红了。她低下头,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你前两回寻到双生树,都有我在身边。”她鼓起勇气抬起头,“如今我不在你身边,你寻遍三海却无收获。要不……你带我一同去北海呗?”
无迹微微一愣,随即笑了:“路途遥远,奔波辛苦。即便我答应,你的父母也不会答应。”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阑珊连连摆手,“我只需留书一封,告知原委即可。你就说你带不带我去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