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又在天舟上逛了一会儿，却都有些心不在焉。

接引灵尊那番关于祖神、星天罗盘和天地根的话，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无迹心中那片平静已久的湖面，涟漪至今未散。而天机楼中那个少年楼主意味深长的目光，也总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究竟还看到了什么？

阑珊走在他身侧，手中的布老虎不知什么时候塞进了袖中，糖葫芦也吃完了，只剩一根光秃秃的竹签捏在指尖。她偷偷看了一眼无迹的侧脸，又飞快地移开目光，欲言又止。

两人就这样沉默着走完了剩下的半条街，谁都没有再开口。

回到九霄仙宫时，夜色已深。阑珊将无迹送到紫华阁门口，道了声“早些歇息”，便转身回了自己的住处。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接引灵尊说，无迹尊者是天命者，要去寻那剩下的两株双生树；天机楼主说，无迹尊者将来是要继承上神衣钵、主宰天地的。这些话在她脑中反复回响，搅得她不得安宁。

“天命者……上神……”她喃喃自语，“那他以后岂不是要一直待在神域，再也下不来了？”

想到这里，她心中一阵烦乱，用被子蒙住了头。

隔壁紫华阁中，无迹同样未能入眠。他盘坐在榻上，闭目调息，心思却始终静不下来。接引的话他并非不信，只是其中牵扯太广——祖神、星天罗盘、千相尊者、魔魁太阴……每一样都像是压在肩头的巨石。他原以为归云那一世只是一场历练，如今看来，那二十年的凡人岁月，不过是这场棋局的开端。

窗外星河璀璨，他睁开眼，望着那无边的星海，许久没有动作。

翌日清晨，阑珊早早起了床，梳洗完毕，便又跑去了天舟。她在一家卖灵域特产的铺子里寻了些雪山蜜饯和灵果干，用油纸包好，兴冲冲地往紫华阁赶。

推门进去时，无迹正盘坐在榻上，双目微阖，一动不动。

阑珊放轻了脚步，将油纸包放在桌上，搬了把椅子在对面坐下。她本想等无迹醒了再将吃食分给他，可等了一会儿，见他毫无醒来的迹象，便忍不住拆开一包蜜饯，偷偷塞了一颗进嘴里。

甜丝丝的，带着雪山灵果特有的清香。

她又塞了一颗。

又一颗。

不知不觉间，半包蜜饯已经下了肚。阑珊舔了舔指尖，瞥了一眼无迹——他还是一动不动，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是在疗伤？还是在练功？”阑珊小声嘀咕，“又或者……是在睡觉？神域的尊者该不会就是这么坐着睡觉的吧？”

她越想越好奇，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无迹面前，弯下腰，凑近了些。

无迹的面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隽。眉如远山，鼻梁挺直，唇线分明，虽然闭着眼，却自有一股超凡脱俗的清冷气质。阑珊心想，若不是顶着神域尊者的名头，这张脸放在人域或灵域，也算得上是万里挑一的美男子了。可偏偏就是这名头，让人心里生出敬畏——而这敬畏，与距离感似乎是同一回事。

她正看得出神，忽听外头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隐约是三清仙君的声音。阑珊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

等她再转过头来，一双清澈的眼睛正静静地望着她。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拳。

“啊——！”

阑珊惊叫一声，脚下一滑，差点跌坐在地上。无迹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她才勉强站稳，脸上早已烧得通红。

“你……你什么时候醒的？”她结结巴巴地问。

“方才。”无迹松开手，缓缓起身。

“那……那你怎么不出声？”

“你凑得那样近，本尊若是突然出声，怕你吓得更厉害。”无迹语气平淡，唇角却微微扬起。

阑珊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慌乱地环顾四周，随口编了个理由：“有……有蚊子！刚刚有一只蚊子飞到你的脸上，我凑近了想把它赶走，结果它转眼就不见了！”

“九霄仙宫之中竟有蚊子？”无迹看了她一眼，“倒是稀罕。”

阑珊正不知如何接话，三清仙君已推门而入。他手中托着一只精致的方盒，笑容满面。

“阑珊姑娘，九转灵丹炼成了。”他将方盒递到她面前，打开盒盖，一颗黄豆般大小的金色药丸静静躺在丝绒衬底上，通体流光，药香扑鼻。九九八十一味奇珍灵药，七日七夜三昧真火，方炼出三粒——每一粒的价值，都无法用天石衡量。

阑珊小心翼翼地接过方盒，合上盖子，紧紧攥在手心。她向三清仙君行了一个灵域的大礼，郑重道：“仙君大恩，阑珊无以为报，今后——”

“不用报不用报。”三清仙君连忙扶起她，笑道，“这灵丹能成，也离不开你们寻来的那三味药材。本君已将另外两颗灵丹拿去救治他人了，那两位被救之人，还得谢谢你们呢。”

无迹道：“如此便不必互相致谢了。王妃治伤要紧，本尊这便送阑珊回蓬山。”

阑珊惊讶地望向他。

三清仙君也皱了皱眉，打量了无迹一眼：“观你神色，定是方才还在运功疗伤。你大伤未愈，莫要四处奔波了。本君差人送阑珊回蓬山便是。”

无迹抖了抖衣袖，语气淡然：“无妨。本尊倒不是专程送她，而是顺道去下界寻些东西，去去便回，仙君不必挂心。”

顺道？阑珊心中一动。昨日他说要去妖域和水域寻双生树，妖域在人域云氏一族领地的东北方向，水域虽东西南北皆有，但从灵域经过倒也谈不上顺道……难道他是专程送自己，只是嘴上不肯承认？

她心中一阵窃喜，却不敢表现在脸上，只偷偷抿了抿唇。

三清仙君见拗不过他，便不再勉强，只叮嘱道：“尊者务必保重，早日返回九霄仙宫，最好还是早些回神域去，让璞真上神为你诊治。”

无迹颔首应下。

回去的路上，考虑到无迹有伤在身，仍是阑珊化作青鸟载着他。

碧空如洗，清风拂面。青鸟振翅飞过千山万水，云海在身下翻涌如浪。阑珊飞得格外稳当，生怕颠簸会让身后的伤者不适。

无迹盘坐在她背上，闭目调息，一路无言。

半日之后，蓬山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青翠的山峦层层叠叠，灵气氤氲，与离开时并无二致。

青鸟穿过云层，发出一声清越长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