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池玉英宴当日，九霄仙宫张灯结彩，祥云缭绕，仙鹤飞舞。

天池畔，玉英花正值盛放，花瓣如白玉雕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池水清澈见底，倒映着九重天的云霞，美不胜收。

距离开宴尚有些时辰，但各域宾客陆续到场。仙域的修行者们三五成群，议论着今日的盛况。灵域的众王族衣冠楚楚，按族群分坐两侧。水域的龙族个个气宇轩昂，龙角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妖域的九尾狐王携几位长老端坐一旁，面带微笑，与邻座的灵族寒暄。

西昆仑逍遥宫的四位宫主到得早些，先前因养伤许久未动，难得出来一回，便结伴在九霄仙宫走动走动。

笑红尘一袭月白长袍，金阙裁光剑悬于腰间，虽大伤初愈，气色却已恢复了大半。花想容依旧是淡紫罗裙，玄冰冽渊剑佩在身侧，不染尘和忘忧尘分列左右。

“听说神域这回派了人来。”笑红尘低声道。

“神域素来不参与九域之事，此番倒是难得。”花想容道。

正说着，天边一道星光由远及近，落于九霄仙宫门前。

光芒散去，一道白色身影缓缓走出。

那人白衣白发，面容俊朗，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星辉，仿佛是从星河中走出来的一般。他的眉眼间有一种超然物外的从容，却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

笑红尘和花想容同时一怔。

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那张脸，那个身形，那种气质——与归云何其相似！不，不是相似，是几乎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归云的眉眼间有少年的青涩和温润，而此人眉宇间是历经万古的平静与疏离。

这时，来人被仙君迎入内殿。

“那是……什么人？”花想容问。

“观此人神韵不凡，又得仙君亲迎，当是神域之人。”笑红尘道。

“可是……”花想容盯着那道白色背影，眉头紧锁，“他长得太像归云了。”

笑红尘沉默了片刻，道：“归云临死前身体化作星辉消散，而后天降神光——那神光五百年方降一回，距上一次不过三百年，分明是专为他而降。若说归云与神域有关……”

“你是说，归云来自神域？”花想容心头一震。

“只是猜测，做不得数。”笑红尘道，“时辰尚早，不如我们先去拜会一番，便知分晓。”

说完，二人便跟了上去，留下不染尘和忘忧尘继续晃悠。

一直跟到紫华阁外，三清仙君安顿好客人正要离开，二人向三清仙君拜了拜。

“仙君，不知阁中是哪位贵客？”笑红尘问。

“乃是神域的无迹尊者。”三清仙君道，“你们这是……”

“这位无迹尊者神似一位故友，不知可否入内拜会？”笑红尘道。

“自然可以。”三清仙君让出一条道，示意二人入内。

紫华阁是九霄仙宫最雅致的居所，专为贵客准备。无迹尊者独坐窗前，望着天池的方向，目光平静如水，心中却并非如此。

他方才在宫门前时，看见了笑红尘和花想容。他认出了他们——尤其是逍遥宫的掌门和四宫主，归云的旧识。他本想像对其他宾客一样，微微点头便过去，却不知为何，脚步缓了一缓。

他看见了花想容眼中的惊疑。

那惊疑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不，不能想。

无迹收回思绪，闭目养神。

不多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尊者，逍遥宫笑红尘、花想容求见。”

无迹睁开眼，沉默了一瞬，道：“请他们进来。”

笑红尘与花想容步入紫华阁，恭敬行礼。

“见过无迹尊者。”

“不必多礼。”无迹抬手示意二人坐下，“二位前来，所为何事？”

笑红尘与花想容对视一眼，还是笑红尘先开了口：“尊者恕罪，在下有一事冒昧相询——尊者早年……可曾以神识去人域历练？”

无迹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作答。

花想容见状，又道：“不瞒尊者，一年多前，我西昆仑遭魔族南侵，有一位少年名叫归云，在逍遥宫前与七重魔王同归于尽，以一人之躯护住了我西昆仑上下。那少年……与尊者长得十分相似。”

无迹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归云，便是本尊。”

笑红尘与花想容同时一震，虽已有猜测，亲耳听他说出，仍是心头大震。

“归云是本尊在人域历练之名。”无迹道，“本尊以神识入人域，生于云隐小镇，名为归云。待神识历练结束，便回归本体。二位所见归云之死，实则是神识回归神域。”

笑红尘恍然大悟：“难怪归云破境如此之快，一瞬破五境，一日破六境，数月之间从凡人晋位上仙——原来是尊者历练。”

花想容却想到了另一件事。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尊者，阑珊她……还不知道。”

无迹的目光微微一凝。

“归云死后，阑珊伤心欲绝。”花想容轻叹一声，“我在云炉洞陪了她数日，她不吃不喝，只是发呆。后来她将归云留下的双生剑埋在原处，剑便化作了双生树，此后又在归云的老宅住了许久。再后来青鸟族来人接她回去，说是王妃受了伤，她才离开。这一年多来，她独自在蓬山照顾母亲，极少与外人来往。”

无迹听罢，沉默了很久。

“她……可还好？”

话一出口，他便觉得不妥。他是神域尊者，不应过问凡尘俗事。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花想容摇了摇头：“身子还好，心里怕是没好。”

无迹垂下眼帘。

“待天池宴会之后，”他缓缓道，“若得机缘，本尊会去探望……故人。”

花想容点头赞许：“尊者有心了。”

二人又说了几句，便起身告辞。临出门前，花想容回头看了一眼，见无迹正望着窗外，神情平静，却有一丝说不出的寂寥。

她心中暗叹一声，掩门而去。

……

宴会正式开始。

天池畔，宾客云集。仙君三清端坐主位，一身青色道袍，须发皆白，面容慈祥，周身萦绕着淡淡的仙气。他虽已万岁，看起来却如人间五六十岁的老者，精神矍铄，目光炯炯。

无迹尊者坐在仙君身侧，以示尊荣。其余宾客按域分坐，秩序井然。

阑珊随青翎坐在灵域的席位上，百无聊赖地听着周围的议论。

“与仙君同坐的那位，便是神域的无迹尊者。”邻桌有人低声说道，“五百年前生于混沌，出生便是混沌半神，与三清仙君、接引灵尊同在星天九境第八境——变天无境。今日接引灵尊云游未归，否则三尊齐聚，倒是千年难见一回的盛事。”

“听说他未来是要继承璞真上神衣钵，成为主宰天地的上神，身份无比尊贵。”

“此番是他头一遭离开神域，倒是有缘。”

阑珊听着这些议论，心中并无波澜。她抬起头，朝主位方向望了一眼——

然后她整个人僵住了。

那张脸，那个身形，那种气质——

与归云一模一样。

不，不是一模一样。归云的眉宇间有少年的青涩和温润，而这个人眉宇间是历经万古的平静与疏离。但那张脸，那双眼，分明就是同一个人。

阑珊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随即又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