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云死后,那一点星辉散尽,天地间再没有他的气息。
然而在九重天外,茫茫星河深处,有一处名为神域的地方。神域之中,有一片浩瀚无垠的星海,唤作星宿海。星宿海中央,一座孤峰如剑指天,峰顶盘坐着一人。
那人白衣白发,面容俊朗,双目微阖,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光晕,与周围的星辰遥相呼应。他已在此静坐不知多少岁月,身下的青石都被磨出了人形的凹陷。
这便是无迹尊者。
神域之中,地位仅次于上神璞真的混沌半神。
五百年前,他于混沌之中诞生,出生之时便是半神之躯,无需修行,无需淬炼,天生便掌控着天地间最本源的星辰之力。九域之内,能与他比肩者,不过寥寥数人。
此时,无迹尊者的眉间忽然微微一动。
一缕若有若无的神识从虚空中飘来,如丝如缕,没入他的眉心。那是归云的一生——十八年采药砍柴的平凡岁月,赭洛山顶一瞬破五境的惊天动地,清溪镇仗剑除妖的少年意气,两界山顶连渡六道天雷的逆天机缘,以及……
那一声“阑珊”。
那一滴落在归云脸颊上的泪——是她的泪。
无迹尊者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清澈如星河,深邃如苍穹,与归云的截然不同——没有少年的青涩,没有凡人的温度,只有历经沧桑后的平静。
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有一丝波动。
像风吹过湖面,泛起细细的涟漪,转瞬即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修长白皙,筋骨分明,是半神的手,不是归云那双被药草染绿、被荆棘划破的手。但他分明还记得,那双手曾握过一双布鞋的破洞,曾舀过一锅热粥,曾颤抖着将万灵同心莲的灵珠塞进一个女子的口中。
无迹尊者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不过是一场梦。”他对自己说。
声音在星宿海上空回荡,却没有回应。
他站起身来,衣袂在星辉中飘动。星宿海的万千星辰仿佛感应到了他的苏醒,齐齐亮了几分,在他周身流转环绕,像是在迎接主人的归来。
无迹尊者却没有心情欣赏这景象。
他望向神域深处,那里有一座不知名的山,山中有座不知名的殿,殿中住着神域神君,也是此刻神域内唯一的上神——璞真。
无迹尊者踏星而行,不多时便到了璞真所在的不名地。
不名地是神域最神秘的地方,无门无户,无路无径,只有一团混沌之气终年不散。
无迹轻轻抬手,混沌之气自行分开,露出一条通往深处的小径。
他走了进去。
殿中,璞真正在打坐。他面容古朴,须发皆白,一身灰白长袍,看起来与人间寻常老道并无分别。但那双眼睛,深邃如渊,仿佛能看透过去未来、三界六道。
“回来了?”璞真没有睁眼,声音平静如水。
“回来了。”无迹在他对面坐下,“神君可是早已知晓?”
璞真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你睡梦中被一只青鸟引到山顶,瞧见双树同根而生,一枯一荣,又见北方黑云翻滚,醒来后心中不安,便来寻吾解梦——这些,你可还记得?”
无迹点头:“记得。神君说,我命中自有定数。”
“你虽为混沌半神,命中却有三次生死劫。”璞真缓缓道,“一死为义,二死为情,三死为道。不渡则大道难成。那梦或是机缘,吾便让你以神识入梦中所见之地历练一番。”
“神君说的不错。”无迹道,“那梦中之山,便是人域的赭洛山;那双树,便是枯荣双生树;那北方黑云,便是魔域南侵之兆。”
“你以归云之名,在人域活了二十载。”璞真看着他,“此番历练,可有什么感触?”
无迹沉默了片刻。
“如大梦一场。”他缓缓道,“人间百味,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我在归云身上一一尝过。”
“还有呢?”
无迹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更长。
“……不知为何,”他开口时,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归来之后,心中竟生出一丝孤寂。归云虽是我,我虽是归云,可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留在了那边,没有带回来。”
他说这话时,脑海中闪过一个身影。
杏色襦裙,青木缠云剑,月光下的一句话:“我觉着吧……你这人也不错。”
无迹迅速收束了思绪,面上恢复平静。
但璞真已经看见了。
那一瞬的波动,比星宿海上最细的涟漪还要轻微,却逃不过他的眼睛。
璞真没有点破,只微微点头,道:“既是命中注定,便顺其自然。”
无迹知道神君话中有话,却没有追问,起身告辞。
离开不名地,回到星宿海,他在孤峰上独坐了很久。
星河流转,不知过了多少时辰,他忽然抬手,掌心凝出一团星光。星光中,隐隐映出一个画面——一座小镇,一间旧屋,一方小院,院中晾着药材,角落里种了几畦青菜。
他盯着那画面看了许久,然后手掌一翻,星光消散。
无迹闭上眼,开始修行。
他是混沌半神,神域掌控天道,力量过于强大。若因私情而失了公允,后果不堪设想。他必须忘掉那些事,忘掉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