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云单膝跪地,胸口插着魔髓剑,鲜血从伤口处汩汩流出,将身下的白玉石板染成一片殷红。他用最后一丝气力,抬手握住剑柄,咬紧牙关,将魔髓剑从胸口拔了出来。
“嗤——”
剑离体的瞬间,一股浓郁的煞气从剑身涌出,顺着他的手掌钻入体内,如万千毒蛇噬咬着他的经脉。归云闷哼一声,残存的仙元之力本能地涌向掌心,与那股煞气死死对抗。煞气暂时被压制住了,但归云知道,自己已撑不了太久。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一切声音都变得遥远。
他将魔髓剑递给笑红尘,声音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掌门……此剑凶险,莫要让魔族夺了回去……务必……妥善处置……”
笑红尘接过魔髓剑,老泪纵横。剑身上还带着归云的体温,那温度正一点一点散去。
他曾听三清仙君说过,创世之战后,老魔为复仇,以原魔之躯吸食浊海煞气千年,最终坐化为四柄魔剑——魔牙、魔瞳、魔骨、魔髓。四剑齐聚,可布诛神阵,剑出诛神斩仙,乃九域大患。此剑之凶今日算见识了,若被魔族夺回,对仙域乃至神域皆是莫大威胁。
“你放心。”笑红尘声音哽咽,“我会亲自将它送到最安全的地方。”
归云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阑珊身上。
阑珊在万灵同心莲的救助下已恢复如初,正踉跄着朝他跑来。她扑到他身边,将他抱在怀里,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却哭不出声。她的手指颤抖着抚摸他的脸,感受着他渐渐消散的温度。
归云抬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抚摸她的脸。指尖触到她脸颊的瞬间,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释然的温柔。
“阑珊……”
“我在!我在!”阑珊拼命点头,泪水滴落在他的脸上,混着他的血,分不清是谁的。
“原本……明日便要去蓬山提亲……”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一片落叶被风卷走,“只是如今……要食言了……”
“不!你不许食言!你答应过我的!拉过钩的!”阑珊泣不成声,她想起那个月夜,两个人的小指勾在一起,月光下他们的影子挨得很近。
归云的目光渐渐涣散,嘴角却仍挂着那抹笑意。“若有来生……若你愿意……定要弥补……这一世的遗憾……”
他的手从她脸颊滑落。
他的眼睛缓缓合上。
他的身体化作点点星辉,从阑珊怀中升起,如萤火虫般飘散在晨风里。每一粒星辉都泛着温润的光,那是他短暂而灿烂的一生,是他在人间留下的最后痕迹。星辉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像是在告别,然后朝着天空飞去,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终消失在云层之中。
阑珊跪在空空的地上,双手还保持着拥抱的姿势,却再也抱不住什么。她张着嘴,无声地痛哭,泪流满面却哭不出声。她的眼泪滴在石板地上,和归云的血混在一起,渗进裂缝里。
逍遥宫前,四圣与所有弟子齐齐盘坐。
笑红尘闭上眼,双手结印,口中念起了往生咒。悠扬的诵经声在道场上空回荡,如风如雾,如泣如诉。花想容、不染尘、忘忧尘,以及所有逍遥宫弟子,都跟着念了起来。数百人的声音汇聚成一条河流,送一个人远行。
就在这时,天空中忽然降下一道神光。
那光芒从九天之上倾泻而下,将整座逍遥宫笼罩其中。金色的光柱穿透云层,照亮了每一个人的脸庞。众人抬头望去,只见神光之中,归云消散的星辉一粒一粒重新亮起,像是在回应那从天而降的光。
神光五百年方降一回,用以涤荡世间浊气、净化亡魂。如今距上一次神光降临不过三百年,此番天降异象,分明只为一人。
亘古未有之荣光。
阑珊跪在神光之中,看着那些星辉在光芒中渐渐远去。金色的光落在她身上,温暖如归云的拥抱,可她知道,那只是错觉。心中那片空荡荡的地方,像被什么堵住了,又像什么都被掏空了。
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缕消散的光。
赭洛山顶。
花想容将阑珊带回了云炉洞,陪了她数日。阑珊不说话,不吃饭,只是坐在洞口望着山下发呆。云炉洞中炉火依旧,可那个人却永远不会再来了。花想容也不多劝,只每日将饭菜放在她身边,隔一阵来收走空碗——有时空了,有时没空。
这一日,阑珊终于站起身来。
她拿着归云留下的那四柄双生剑,走到峰顶中央——那里原是枯荣双生树伫立的地方,树下曾有过一场生死搏杀,也曾有过一场不期而遇。阑珊蹲下身,用双手刨开泥土,将四柄剑插入土中。
她跪在剑前,沉默了很久。山风吹过,吹乱了她的头发,她一动不动,像是变成了石头。
然后,她看见那四柄剑的剑身开始颤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剑身的灵光一点点消散,青白二气从剑中逸出,化作缕缕青烟,缠绕在剑身周围。剑身渐渐变得僵硬、枯槁,像失水的枝条,像风化的枯木。
它们不再是剑了。
它们又变回了树。四柄剑,长出四株幼苗。幼苗抽枝、展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不出半日,便长成了四株半枯半荣的小树。
枯荣双生树。
主人不在了,剑便不愿再做剑。它们退回最初的形态,守着这座山,守着这片云,守着它们选中过的那个人曾经来过的人间。
阑珊看着那四株新生的树,眼泪终于又落了下来。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一片嫩叶,指尖触到叶脉的瞬间,似乎感受到了什么——那是一丝极微弱的气息,像是春天第一缕风,像是冬夜里最后一盏灯,像是某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对她说了一声:
“阑珊。”
她闭上眼,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