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刚刚那个男人来接她,公主的安全自不必他担忧。
吾拉木转身上马,返回原地。
此处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自己带来的那二十个人,大多躺在地上爬不起来,有三个还勉力撑着的,也不敢再轻易上前。
被砍伤的马匹横在地上挣扎喘息,少数没有逃散的几只远远避在一旁,不安地踏步喷鼻。
那男人倒是自如,随意站在满地凌乱中,手里松松拈着长刀,背身罩着斗篷,衣摆让山风吹起,颇有些超然世外的姿态。
只可惜,这山风里的血腥有些重。
吹得他所在的世外,不像是神灵的云端仙境,反而更像是修罗的炼狱屠场。
听见背后的马蹄响,男人立刻撤步去看,同时踹开一个趁机偷袭的悍勇,等确认了回来的只一匹马、一个人,又默默转过脸,在一众敌意的目光中,径直走向自己的坐骑。
男人的面孔遮在帽檐的阴影里,吾拉木看不清他的容貌,也看不清他的神色,却莫名在他刚刚那一转脸微微低下头颅的动作里捕捉到一丝失落。
公主救了,群战赢了,吾拉木不知他这失落又是从何而来,只打个手势,示意那两位还能站着的属下不必再斗,自己到近前下了马,挨个儿查看地上众人的情况。
有伤的,有晕的。
唯独没有没气儿的。
吾拉木放了心,再起身时,男人已经收了刀,从边上牵了一匹他们骑来的马,正把自己鞍后的行囊转移过去。
见他看来,男人没急着开口,先把行囊重新系好了,随后走去自己原来的坐骑旁,伸手拍一拍它的侧颈。
“这马是我新近得来的宝贝,”男人颇为自豪地对他说,“大宛的品种,头高背阔,蹄健腿长,日行八百不在话下。”
“——给你们带走吧。”
吾拉木诧异地看着他。
“我不清楚她后娘总共拿了你们多少财物,但我这名驹也算得上万金难求。有了它,你们不亏。”
男人翻身上了新马:“回去告诉你们万夫长,现在人财已经两清,这第八个小妾,以后就不许再抓了。”
吾拉木不懂他到底在说些什么怪话,甚至怀疑他刚才根本就没能认出自己和公主的身份,可男人的声音却已经伴着马蹄远去了:“放她去吧——”
那声音对着月,对着山,悠悠扬扬,一字一字拖得很慢,在崖壁间回荡,于是最后也对着他自己。
“放她去吧——”
月听见了。
月便西斜了。
“放她去吧——”
山听见了。
山便交错了。
“放她去吧——”
他没听见。
他策马疾驰,循着蚌珠的踪迹,一路错过应该转向的岔口,踏上未曾经由的新途。
他不知自己为什么要追。
或许他只是为这些蚌珠的光泽所牵引,从此便开始无谓终点地走下去。
然而终点是一种总要降临的存在。
男人看着沿途的蚌珠一颗比一颗地晦暗下去,直到彻底不可辨认,失去所有方向。
月亮落了。山势乱了。
他也走到他的终点了。
男人松开缰,纵马失意地跑了一阵。
隐约间觉得,或许是时候调转回头,去走他原本的路了。
一声轻快的呼哨,却在此时唤住他的马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