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猛地勒住马,那马长嘶一声,前蹄半晌才落了地。
他把坐骑稳一稳,心也稳一稳,耐下性子在原地等了片刻,见迟迟没有动静,便再也捺不住,拉过马,返回呼哨发出的那处。
雅瓦靠立在路边一道陡峭的石崖之下,缁黑的衣袍融在夜色里,一双深眸望着他,有股吸力,拉扯得他快要坠下马去。
可他还是坐住了。
不仅坐住了,还坐得很直、很傲。
他很直很傲地坐在马上,高高睨着雅瓦,用最漫不经心的语气问道:“怎么不跑了?”
雅瓦收回看他的目光,转而望向头顶碎星。
“月亮落了,”她自己都没察觉地勾了嘴角,“山势又乱。看不清蚌珠,我怕迷路。”
她又对他撒了谎。
她停在这里时,月亮其实还没落。
——关于自己,她从没对他说过一句实话。
她停在这里,只是想等一等。
等不到也没关系。
等到了——
雅瓦笑意渐深:“没想到在这里又遇见你。”
“是啊——”
雅瓦觉得他也笑了。
“没想到在这里又遇见你。”
--------
火堆燃起的刹那,明光扭曲了暗夜的轮廓。
虚幻之间,雅瓦不禁产生了一种怀疑。
今夜发生的一切,也全是她麻药未消的虚幻。
火焰前虚幻的面孔,山风里虚幻的声音。
梦境一般,虚幻的重逢。
“我还以为上次那些话全是你骗我的,”男人也在火堆后坐下,“没想到竟真有人要抓你回去完婚。”
今夜两人都无意继续赶路,索性拴了马,寻了一处内凹的岩壁,停在下面休息取暖。
雅瓦同样没想到,自己上次半真半假编造的故事恰巧契合了今日的劫持,此时越见他当真,便越觉得好笑,忍不住问:“你怎么看出他们是万夫长的人,车里坐着他第八个小妾的?”
男人扬首示意她腰间:“你的鞭子在那头领身上。”
雅瓦奇道:“你还记得我的鞭子?”
“当然,”男人一派矜傲,“除非上了战场,否则,能挨我身的兵械不多。”
雅瓦更奇:“你还上过战场?”
“怎么,”男人道,“看着不像?”
“像,太像了,”雅瓦撇撇嘴,“难怪你杀起人来都不眨眼。”
“我杀人不眨眼?”男人挑眉看她,“这好像不是你第一次这么说我了。”
那两个死在他刀下的凶徒雅瓦还记得很清楚:“你没杀过人?”
男人一顿。
“我是杀过人,杀过不少人。可那都是在战场上,杀的是敌人——”男人认真道:“我只杀敌人。”
雅瓦默一默。
“照你这样说,上次那两个追我的人,难道还是自己死的不成?”
“是啊,”男人语气轻快起来,“他们就是自己死的,咬毒死的。白白让我跟了那么远。”
他果然是跟着他们去的!
雅瓦听他提起旧事不甚在意的样子,便觉得当时不能问的话题,如今也可以试试了:“当时那两个人……他们怎么了?你跟着他们,是想找什么吗?”
男人思考片刻,悠然答道:“其实呢,我从战场回来后,做了一个捉不良。捉不良你知道吧,就是专干那些侦案捕盗差使的人。”
雅瓦其实不太知道这些小吏的分工,但还是点点头。
“你知道就好说了——”
他接着道:“两年前,我们那儿有个大户人家生了内贼,丢了一件价值连城的宝贝。为把这伙贼人一网打尽,我就一路尾随,想跟着他找去他们的老巢。不料却在中途出了岔子,两边才接上头,人便死了,线索也就此中断。”
哦……合着她就是那个岔子呗。
雅瓦有些讪讪:“所以,你当时从他们身上拿走的……”
“不错,正是赃物。”
如此便说得通了。
雅瓦又问:“那你这次又来干什么?还是抓贼?”
那捉不良稍作沉吟。
“我来查点事儿。”
“什么事儿?还需要你到北纥来查。”
“也想见个朋友。”
“你在北纥也有朋友?”
“可惜没能见到。”
答非所问……
那她不问了还不成!
见雅瓦不说话了,捉不良反而主动道:“刚才我见那头领是紧随着你追过去的……”
“你见了怎么还不拦着他?你不是要救我吗。”
捉不良一噎,想忽视她的话继续问下去,雅瓦却接着道:“是没拦住?”
他只好搪塞说:“当时没能顾上。”
“那你顾得上了就赶紧过来帮我呀,怎么在那边耽搁了这么久?”
捉不良声音闷闷的:“他们好歹也是二十个好手呢。”
“噢,”雅瓦恍然一般,“原来你不过来,是被他们缠住了啊。”
捉不良硬着头皮:“对。”
“嘁,我还以为你本事多大呢,结果二十个人就应付不来了。”
身旁的呼吸便有些重:“你本事大。马都骑不稳,还有办法把人甩掉。”
“那当然了。没点本事,我能自己在外面逃上两年吗。”
“你这么有本事,”捉不良嘲道,“怎么最后还是落在他们手上了?”
雅瓦嘟哝着:“还不是被信赖的人摆了一道。”
“信赖的人?”捉不良侧过眼,“男人?”
“男人。”
“是那把弯刀的主人?”
雅瓦默一默:“不是。都说了那弯刀是我拾的。”
捉不良明显不信:“那现在怎么不见你带着那刀了?”
“那刀,我扔了。”
“扔了?那么好的刀?”
“那么好的刀,”雅瓦垂下眼,“比起跟着我,还有更好的去处。”
“那你也不会随手扔——”
“你怎么知道我是随手扔的?”雅瓦扭头瞪他,“还有,那把刀怎么了,你没事总问它做什么?你要是惦记那刀,觉得被我扔了可惜,就自己想办法再去弄一把类似的来,弄得到弄不到也都是你自己的事,和我没关系。你别在这里为了它和我说个没完!”
捉不良被她说得怔住。
“你火什么?”他气势弱下来,“我问几句都不行了吗。”
雅瓦转回脸,闷了半晌,才道:“总之你现在再如何问那刀,我也拿不出来给你了。你还有什么想要的,换件别的问问吧。”
捉不良也沉默片刻。
“你怎么总觉得我想要你的东西?”他小声嘀咕着,“我在你眼里,真就是那种贪财——的人么。”
“你不贪财?”雅瓦闻言又来了精神,“你不贪财,怎么会看见那些蚌珠就追过来了?”
“我是担心有人在向外求援!”捉不良忿忿道,“紧赶慢赶地追了一路,这才刚好救下了你。我要是贪财,早把那些蚌珠偷偷捡走了。”
“这么说来,那些蚌珠你一颗都没捡?”
捉不良一噎。
雅瓦便乐了:“你捡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是捡了你的蚌珠,”捉不良低头,从腰间取出一颗珠子,拿近火光打量片刻,“但也只捡了一颗——你当面扔下的那一颗。”
“还给你,”他把珠子递向雅瓦,“我不贪财。”
见他说得认真,雅瓦不觉伸过手,把那珠子接在掌心拿回来,捏在指尖转一转,又放进荷包里收好。
捉不良忽地问:“这些蚌珠你是从哪弄来的?”
雅瓦故技重施:“拾来的。”
“是那男人——你信赖的那个男人,给你的吗?”
被他说中了,还真是阿哥——她信赖的那个男人给她的。
只是听着有些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