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拉木衡量片刻,收回目光,起身把木窗推开一道小缝支好:“公主,夜里风凉,容易受寒,您权且这样透透气罢。”
还真谨慎。
雅瓦没说什么。
她的披风在午间解下来了,现在身上盖着的是一张薄毯。雅瓦靠去侧壁,手从毯子底下悄悄搭住窗棂。
山里的夜很静。
窗户打开后,车轮的滚动和马蹄的蹬踏声都显得更加清晰。
春寒料峭,既不闻鸟啼,也不闻虫鸣,唯有三两声野兽的长嗥从深山中悠远地飘来。呜咽的晚风钻入车厢,将烛火挑逗得愈加兴奋。
凉意扑在雅瓦面上,一点一点唤醒她的神智,也唤醒她的体力。
她看着烛光从窗缝不断抖落在车外深邃的黑暗里,心中默默念着数。
一……二……三……
她看不到那些蚌珠。
十四……十五……
但那些蚌珠就和烛光一样。
二十六……二十七……
从窗缝不断抖落在车外深邃的黑暗里。
五十一……五十二……
那些蚌珠也和烛光不一样。
七十三……七十四……
烛光散在空中。
九十五……九十六……
蚌珠却留在路上。
九十七……
会有人看到它。
九十八……
会有人找到她。
九十九……
即使只剩下最后一颗。
雅瓦在指尖反复揉搓着那个“一百”,迟迟不肯丢下。
这是她最后的记号。
丢下它,从此便绝了踪迹。
一阵寒风恰在此时掠进窗缝之间。
雅瓦打个冷颤——
烛光熄灭,蚌珠脱手:“一百”溜进了袖里。
马车一个急刹,雅瓦几乎被甩出车外。吾拉木一手扒住门框,一手拉住雅瓦,堪堪在车中停稳。
前方有人高声叱问,吾拉木按回雅瓦,果断下车查看。
雅瓦已经醒来一个多时辰,行动力恢复了五六成。
吾拉木离开,正给了她逃跑的机会。
雅瓦摸向腰间的金鞭——
空空如也。
她的武器被人提前取走了!一定是阿哥教给他们的!
面前案上放着一捆绳索,原本是预备绑她,雅瓦把它拿了过来,一端绕在掌心,勉强充当长鞭,又缓缓挪到门后,想要观察外面的情况,可帘子一角才掀起来,就被车夫抢过,重新遮好。
她只有侧耳细听。
吾拉木并未走远,仅在车头几步外站定。
一串马蹄从前方接近,止住。
吾拉木开口,说的是汉话。
“阁下是什么人?为何要拦我们的路?”
那人道:“兄台落了东西。”
“什么东西?”
“蚌珠。”
是她扔下的蚌珠!
使团的人还没追上,却先引来了一个过路客的注意!
吾拉木道:“我们没有蚌珠,阁下找错人了。”
谁说没有蚌珠!
雅瓦连忙把“一百”从袖内抖落至掌心,勾起一道帘缝,朝两人对话的方向抛出。
片刻停顿。
那人下马,声音换了位置,从低处传来。
“确实找错人了。”
脚步声向她靠近,却被吾拉木追来挡住。
那人便扬声对着马车:“敢问车中是谁?一路丢了这样多的蚌珠,为何默不作声?”
雅瓦心道,这人有些胆识。
吾拉木说过,他带的人手不少。
可这人听着只似孤身一个。
异国他乡,荒山野岭。夜深人寂,单枪匹马。
不惧与一伙健勇正面冲突。
——多半也有些本事。
虽不指望他能把吾拉木一伙打败,但只要能诱他们产生争斗,自己便可趁乱脱身,匿入山间,等待使团追兵来救。
于是雅瓦娇声道:“英雄救我。”
外面瞬时安静。
安静得雅瓦有些尴尬。
怎么,难道她喊得不够动听吗……
自己明明已经很努力了啊。
发出这样的动静,如果最后还没能逃走,她可怎么再面对吾拉木呀……
雅瓦尴尬着,外面总算又有了声响。
吾拉木先道:“我奉劝阁下,不要多管闲事。”
那人收回嗓音:“车里是谁?”
“与你无关。”
“为何求救?”
“与你无关!”
雅瓦赶紧换了一种凄惨的音调,哭喊道:“英雄救我!”
脚步迫近一分。
两人肢体冲撞。
忽听那人道:“万夫长?”
雅瓦一愣。
——吾拉木是万夫长。
他认出了吾拉木?
那他们还打得起来吗?
那人又道:“第八个?”
雅瓦又是一愣。
——自己是八公主。
他猜出了车里是她?
那应该还打得起来吧!
吾拉木声音紧得快要崩断:“你还知道什么?”
一声轻笑。
“我还知道——”
马蹄开始围合。
“这根鞭子——”
四周冷兵纷纷出鞘。
“抽起人来特别疼!”
铁刃交撞。
啊?什么东西?
是在说她的金鞭吗?
虽然两边是开打了吧,但这对话怎么莫名其妙的!
雅瓦也顾不上想了,把手里那根充当武器的绳索缠好,等车夫也离开加入厮斗,立刻从车厢里钻出来。
药效还没过去,身体仍有些发软,跳下地时她一个脱力,眼见就要扑倒摔落,却倏地被人提了起来。
那人把她转到胸前,开口道:“你什么时候学会说汉话了?”
雅瓦一怔,抬首看去,帽檐之下是个汉人白玉一般的脸孔。
那张玉面笑得似修罗勾人魂魄。
雅瓦有一瞬的失神。
“牧羊女——”她听他说。
“这一次,可是你主动叫我救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