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晃……
好晕……
这是哪儿?
雅瓦挣扎着掀起眼皮。
周遭昏暗,四壁狭窄,中央一张矮案上,烛火摇曳跳动。对角处坐了一人,垂着头,看不见容貌。倚靠的木板下不断传来辘辘的震响,似乎是一辆在疾速行驶的马车。
自己怎么在这里?
她还记得上山去看岩刻,等乐乐回来,在帐中休息……
药茶不好喝,同阿哥说着话,脑袋就有些沉……
最后的印象……
是阿哥逐渐模糊的一张别有深意的笑脸。
没错,是阿哥。
是阿哥把她迷晕了!
他要做什么呢?
假意陪自己上山,反而趁着脱离使团大队的时机,将她迷晕,悄悄地带了出来。
他要带她去哪?
雅瓦尝试着坐起身,然而肢体瘫软,连一根手指也抬不动;想要发些声音,努力半晌,最终也只挤出一声细弱的嘤咛。
角落那人却听见了,猛地抬起头,看她道:“公主,您醒了?”
烛火映在那人脸上,雅瓦觉得有些熟悉。
雅瓦终于想起他是谁,惊讶之中,声音竟冲破了喉咙:“……吾拉木?”
吾拉木也是惊讶:“公主还记得我?”
雅瓦想点头,身体却不受控制。
——她当然还记得。
记得自己给一个受苦的妇人脱了罪,记得阿哥给一个忠实的仆从拔了官。
记得人心反复无常,记得姻缘捉摸不透。
雅瓦攒一攒力气,缓缓问道:“你们……都还好吗?”
“都好。我与夫人现在随九旗驻在边境。谷莉不愿嫁人,跟着我们一起。玉素甫已经回家去了。”
“还有呢?”
“还有什么?”
“你们。你们两个。”
吾拉木面上一赧,垂了眼,嘴角却忍不住上翘。
“我们……”他小声道,“我们有了一个女儿。”
“真的?”雅瓦喜不自禁,身上都添了一丝力气,“什么时候的事?”
吾拉木脸上的笑容早已漾开:“去岁秋天。我出来时,她刚学会爬,看见什么都好奇,四处乱跑,半刻也闲不住。她还特别喜欢笑,笑起来时,两个酒窝和夫人一模一样。”
真好,雅瓦也笑了。
她听说小孩子常笑,是因为阿达阿娘也常笑。
阿哥点的亲事,总算有一件成功了。
雅瓦想从靴筒里取一样东西给他,努力半晌,却仅仅勾动了足尖,只好对吾拉木道:“我左靴里,插着一把匕首,你帮我拿出来。”
“公主要匕首做什么?”
雅瓦无奈:“我现在动都动不得,能做什么?”
吾拉木又犹疑片刻,道声“冒犯”,终于弯下身,托着雅瓦的鞋底把匕首取出,双手奉上。
雅瓦瞅着那把纹刻精致的短小匕首:“你收着,送给你女儿。”
吾拉木如何敢要,连连推辞,雅瓦却道:“我是送给她,不是送给你。她若不要,日后亲自来还与我。”
公主这样说了,吾拉木也没得立场再拒绝,谢过礼,重新坐回角落,就着烛光把那匕首细细赏鉴了一回,笑着对雅瓦道:“公主还是第一个给我女儿送匕首的。别人送的都是珠花和布匹。”
匕首怎么了?
给男孩子送弓送刀,就不能给女孩子送个匕首?
雅瓦道:“你替我告诉她,女孩子才更应该学着使用利器。——这个道理,我想你应该比谁都明白。”
吾拉木脸色急变,应个“是”,无心再看那匕首,将它妥善收好。
雅瓦不由得问:“好端端的,阿哥怎么把你叫过来了?他想去什么地方,让使团的那些火失浑跟着不就行了?”
吾拉木回道:“此事重大,叶护不放心交给他们。”
雅瓦笑道:“他不放心?能有什么重大的事,还让他这样谨慎?”
吾拉木不答。
雅瓦便道:“你去外面把他请来,我问他就是。”
“公主,叶护不在这里。”吾拉木答。
不在这里?
他没跟来?!
所以,这里只有她自己?
离开使团的只有她自己?!
雅瓦当即道:“停车。”
事情始末未明,不能再任由他们带自己向前!
吾拉木却置若罔闻。
雅瓦又道:“我叫你停车!”
身上无力,呵斥的语句听着也软绵绵的。
吾拉木回道:“公主,叶护有令在先,恕小人不能依从。”
“他到底想做什么!”
“你们要带我去哪!”
吾拉木都不肯答。
雅瓦气道:“有什么是你能说的!”
吾拉木只好道:“公主,您醒得实在是早了些。原本您什么都不必问,等到了地方,您一睁眼,自然就全知道了。”
“我既然现在醒了,便要现在知道!”
吾拉木抿抿唇:“叶护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公主放宽心就是,同我们过去那边,踏实住下。”
“住下?要住多久?和亲怎么办!”
“叶护没说。他只让我告诉您,彻底忘记以前的身份,给自己起一个喜欢的新名字。等事态平定之后,叶护自会派人来接您。”
好啊,兀其昆!
原来他打的是这样的主意!
把自己送走,找地方藏起来,让她去不成大周和亲!
雅瓦气得浑身直抖:“他想让我跟你们走,没那么容易。”
吾拉木摇摇头:“您逃不掉的,我带的人手不少。”
“你也把我想得太简单了。”
“麻药的药效还在,您没力气。”
“我的力气迟早会恢复。”
吾拉木往案上放了一捆绳索:“叶护交代的。您别怨我。”
“你不可能永远绑着我!”
吾拉木就又往案上放了一个纸包:“公主,同样的药,叶护还给了我许多。”
雅瓦盯了他一会儿。
“就是我自己逃不掉,苏鲁玛也会带人来救我。”
“苏鲁玛,那是谁?您的索度?莫非,是跟在您身边的那位年纪很小的达干大人?”
“是他。”
吾拉木摇摇头:“他来不了了。今天在山里,叶护朝他前心射了一箭。”
雅瓦一口气没提上来,声音打起颤:“他死了?”
“我不清楚。但您知道的,叶护箭法不俗。”
雅瓦红了眼睛,半晌才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道:“兀、其、昆!”
吾拉木叹一口气,最后只道:“您还是先好好休息吧。”
好好休息?
是乖乖待着吧?
绝无可能!
没有苏鲁玛,还有别的索度;和亲公主被劫走,大周使臣也不可能善罢甘休,阿微一定会想办法来找她。
事发当时,在场的索度和火失浑应该都被限制了行动,不是和她一样喝了麻药,就是和苏鲁玛一样受了重击,短时间内追不上来。
山路纷乱,要想得救,必须给追兵留下些线索。
雅瓦扭头看向窗。
木板紧紧闭合,隔绝了外面的景象,缝隙中也不见有光透入。
雅瓦便问:“吾拉木,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公主,我想至少有二更。”
她们已经走了这么久了?!
自己失去意识是在晌午时分。身下这马车跑得不慢,行了大半日的路,她这会儿再留线索还来得及吗?
来不来得及,都要一试。
雅瓦攥攥手指,身体在情绪的刺激下正在迅速恢复。她撑起身子,一团东西顺着小臂滑落至掌根。
有了。
雅瓦把它在袖子里捏住,暗暗蓄力。
许久,雅瓦道:“吾拉木,车里太闷了。你把我这边的窗户打开,我想吹吹风。”
吾拉木警惕地看向她。
雅瓦笑一笑:“你不会还怕我跳车吧?你放心,我没有那样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