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矿场内外所有兵马,进攻开始。
矿山脚下的雅瓦听见这声长长的锐响,猛地抬起头,朝箭声落的方向望去。
这射程、这音调、这响度——
阿哥竟然来了!
矿山上下的苦役与督兵也都听见这声尖啸,齐齐翘首望向一处。
雅瓦侧耳分辨了片刻,没等到火失浑攻寨的冲锋角号。
看来阿哥并不打算从正面强攻了,应是来得匆忙,未及从城外调军,因此人手有限。
那自己正可助他一臂之力。
周军已经发觉有异,叫停了开采,轰赶着分散的劳工,想把人聚作几处统一看管,好拨出兵力回场内查看。
雅瓦给苏鲁玛递过一个眼神——
时机到了。
她趁乱贴去柯司鞑身侧,玄妙一笑:“听见了吗,支援本座的神兵神将到了。”
柯司鞑颇有些探究地看着她,雅瓦拿手指点一点他胸前衣物下隐约显现的拘孥儿轮廓:“去吧,凡人。山神会保佑你们所向披靡。”
柯司鞑笑了,笑得很释然,笑得很洒脱。
他与苏鲁玛对个眼神,直起为掩人耳目而弯曲的双膝、佝偻的胸背,将手里的一把破镐头奋力扔到云间——
又重重堕在赶赴场内的周军最前。
柯司鞑将遮脸的污发向后一扬:“跟我一块干了这帮孙子!”
漫山遍野的矿工便同时发起吼来,从蹲伏的崖面上跳起来、冒出来,顶天立地地雄踞在碎石残雪黑白之间。他们扯断脚间束缚不住的细绳,舞起手中的锄头镐头凿子锤子,不留情面地砸向所有向他们施以奴役的周兵脑颅——
打倒一切压迫!消灭一切剥削!
我们要生存!我们要自由!
……我们要回家。
柯司鞑从苏鲁玛手中接过他不用的周兵横刀,随他一起在周兵阵中杀远了。雅瓦被护在几个苏鲁玛亲试过的矿工中间,回身看着满坡义军从顶上排山倒海而来,吞没人稀势弱的周兵,冲她面上扑过一阵腥风。
她从来不是什么博青山神。
他们却确确实实是从天而至的神兵神将。
神兵奔跑,神将倒下。
神兵咆哮,神将血洒。
雅瓦又霍然醒悟过来,世上何来的神兵神将?
有的只是肉体凡胎。
她曾见过大漠里遇悍匪尸横沙野,见过雪夜下斗敌兵前仆后继。
那时的她不过是一个旁观者,一个殃及者。
如今她就立于人潮尸海正中,看自己策划的拼杀蔓延,看自己鼓动的义军赴死,看表情鲜活的人头落到地下,看热气蓬勃的碧血喷去天上——
她想,再不要有第二次了。
再不要有战争因自己而起。再不要有生民因自己而死。
她在这一瞬真真切切地理解了两国政客成日挂在嘴边的那些高高在上虚与委蛇的口号。
要止战。要息民。
从她把身躯伏在地上向父汗请缨和亲的那一瞬起,身后背负的就不再只是自己的仇恨、姐姐的正名,不再只是阖族的枉死、逆党的阴谋。
她已经亲手给她那一条单薄的脊梁上压载了黎黎众生。
因此,当大周太子徐之陆因私蓄甲胄坐罪被废,东宫一众属吏或贬或黜,袁家从风光大族一夕颓落,袁以微好不容易重新振作,在皇城巍峨的大门下再次与兀其昆为是否继续向前而争论不休时,雅瓦坚决道:“我要去。”
袁以微后来问过她:“使团在大漠里踌躇不前时,叶护曾说公主在等。虽然我不知公主在等什么,可公主既然肯独身先入周境,想来那时已经等到了吧。”
雅瓦只是无力地扯了扯嘴角。
没等到又能怎样呢。
总不能为了这一点私心,把系着天下苍生的使命都扔了吧。
再说了,她对阿哥也讲过的——
不去到底,如何就能断定等不到?
耳畔的交战声渐次消弭,义军已经冲破矿山大门,汇聚着朝场内涌去,身边一圈充当护卫的矿工这时朝两边退开。
满目残尸断肢之中,苏鲁玛踩着一地雪水与血水的泥泞,大踏步地、毫不犹豫地、铿锵地坚定地向她走来。
他拿衣袖抹一抹脸上溅染的血污,嘴边的笑有些狂放的意味,眼里既不是惯常的柔和,也不是偶尔的狠绝。他的眼里喷薄着一种兴奋、一种燥热。
这样的苏鲁玛走到雅瓦面前,然后单膝跪下,抚胸,垂首。
“属下幸不辱命,顺利带领义军与场内的火失浑会师。”
说完他抬起头,被血浸透的碎发贴在额前,便有一条血流顺着发尖蜿蜒而下,划过眉梢,掠过眼角,淌在脸颊上。
雅瓦眼皮抖了一抖,抬起手臂,指尖去摸那道不知是谁的血。
那血有些烫。
也许只是苏鲁玛的脸颊有些烫。
苏鲁玛被她指尖冰凉而柔软的触感一蜇,笑容与眼神都有瞬间的凝滞。他想垂眸去看自己被她触碰的皮肤,却只能看到她洁净的手指,半露的手背,看到她遮在脏衣下的腕子,小臂、肘弯肩膀——
看到她有如山神一般生辉的脸。
苏鲁玛便又笑了。
他的眼里更加猛烈地喷薄出一种兴奋、一种燥热。
雅瓦却只看得到那抹血。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颤抖,在苏鲁玛脸颊摩挲。苏鲁玛抬起抚在胸前的那只手臂,压下雅瓦的腕子,伸颈,侧头,把自己的一边脸放进雅瓦的掌心,然后张手盖住雅瓦的一整只手,把她紧紧按在自己的皮肤上。
苏鲁玛拿眼尾挑着她。
他说:“山神。”
——他终于肯叫她一声山神。
“山神,”他说,“你的手好冷。”
他说:“你是不是怕。”
“别怕。”他又说。
“有我在。”
“我是你的神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