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城的五月,热浪袭来。
五一假期眨眼便过,大家回到班级时惊喜发现角落里多了两台立式空调。
这个夏天不担心热意,一班的课间不复死寂。
方默发现林莫暄又开始分心了。课间找她聊天的人,时常变换,都是一些排名靠后的学生。
他有些好奇,“交了不少新朋友?”
“嗯,”林莫暄取出一个本子,在上面涂涂画画,给方默看,是带着不同表情的简笔蘑菇,很可爱。
方默认真的扫视起来,林莫暄凑过去一个个指,“这个蘑菇叫小方,他是蘑菇村里力气最大又最容易生气的;这个圆头的笑脸是幽灵,她喜欢玩惊吓游戏;这个三角的圈圈眼是迷糊蛋,他的日常就是睡觉吃饭说梦话;啊对了,这个这个,头顶棒棒糖的是声声,她是顺风耳,像不像我?”
方默笑笑,点点头,指了指声声旁边头顶呆毛的傲娇脸蘑菇,“这个呢?”
“额,这个嘛,这个是爽爽,是个冷冰冰的闷葫芦,”林莫暄说着揣着笑意端详起方默。
方默挑眉,想打住她的话。
林莫暄笑出了声,“像不像你!”
方默此刻的表情,让林莫暄甚是满足,越看越觉得自己画的传神,撸起袖子开始思考怎么设计其余人。
“方默”
“嗯?”
“其实我觉得大家都很好”林莫暄认真的画起画,“我以前学习好的时候,总觉得怎么会有人不努力学习呢?课本也不难啊,一定是不认真。”
“大家总管成绩不好的人叫做差生,”她抬起头,“可明明差生只差在成绩,大家都特有性格,手账设计、画漫画、还有讲评历史军事头头是道的,这些都是人格魅力。”
“不能老拿一项成绩来定义人”林莫暄偏头看着方默,“对吧。”
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
“当然。”
方默取过她的本子,在声声头上画了个冰块,在爽爽旁边加上一颗糖果,满意的递给林莫暄,“交换元素,他俩就是朋友了。”
方默等待林莫暄的夸赞。
“好丑哦”,林莫暄认真看了半天,撅起了嘴,抬眼诚恳的跟他说道,“下次要画什么,跟我说,我来画吧。”
又补了句,“实在不行,我教你吧。”
方默有点郁闷,“不准丢,也别改。”
林莫暄摆摆手,“不丢不丢,唉,可怜了他俩顶着这么丑的信物做朋友。”
方默冷着脸,在自己的草稿本上悄悄画了几笔,又抹掉。
画的丑也得留下,这就是朋友的特权。
五月的第二周,学校周边的文具店多了许多贺卡。
学生们的话题也陆续变为了母亲节,就连周末的作业都很应景:写一封给妈妈的信,或给妈妈做一件事。
“这还要布置成作业吗?”夏添有些惊讶,“原懿,你打算做啥?”
“写信吧,我妈可能都不在家。你呢?”
“我…”夏添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十几岁的少年,对妈妈写信似乎总带着些许害羞和小别扭。“我写信也做事吧。”
原懿在一旁开始调侃起他的小心思。林莫暄听着前座的对话,很安静。方默打量了她一会,也没说话。
转眼便到了周日,方默起了个大早,去厨房悄悄给妈妈准备了早餐:吐司、牛奶滑蛋、煎培根、鲜榨果汁。
爸爸在一旁准备了自己的中式早餐,和方默有一茬没一茬的说着今日行程。
餐桌上方默递上贺卡,方妈妈开心的像个大孩子,不住的念叨“我儿子真好,疼妈妈”,顺口吐槽了方爸爸的不解风情。
饭毕,妈妈拨打了外婆的电话,大家陆续问着安。
方默收到了夏添的短信,说着一家人早起开始的祝福电话,说着原懿和妈妈一起看电影去了很是开心,说着顾晟和苏笠两家人一起吃饭,两个优秀学子送上了手制贺卡。
末了,说了句,“你照看着点林莫暄,她一直没信息。”
方默翻开信息记录,他发送的信息,也未被回复。
他抬眼看着打电话的妈妈,爸爸也接着电话和外婆说着祝福。
方默想起了奶奶。
在世者尚且有机会,倾听心意。那么,该如何将祝福送达离去的人呢?
方默想起小时候曾问爸爸:“想奶奶吗?”
那时候爸爸说,“想,止不住的怀念。”
“那节日祝福怎么办?”
“照样说啊。”
“奶奶听得见吗?”
爸爸笑的很温柔,摸摸方默的头,“你用心说的,她都听的见,不管是否在身边。”
“真的吗?”
“真的。”
这世上的祝福由开口的人赋予意义。只要我们始终祝福,便总能传递吧,就像只要我们不曾忘记,有些人就不曾真正离开。
诚如方爸爸和方妈妈挂断电话后,一起低头对着桌边的照片说了一句:“妈,节日快乐。”
奶奶一定听见了。
吃过早饭,方默便出了门,凭靠记忆到了林莫暄家所在的车站,翻开信箱:“今天有空吗?”。依旧没有回信。
他坐在车站,寄希望于不知结果的等待。
过了约莫一小时,他等到了结果。
“方默?”林莫暄斜挎着包,着黑色短袖,和方默打了个照面,“你怎么在这?”
方默拿起放在腿上的花,这是方妈妈备好的。
“我想,你可能需要人一起去看看林阿姨,”方默擦了擦额头的汗。
林莫暄没说话。她一早便回绝了姑父姑母陪同去看妈妈的提议,此刻方默不请自来,让她有些头疼。
“我也很久没看看林阿姨了。”方默的声音很轻,微低下身子,视线和林莫暄平齐。
她无法拒绝。
两人一起坐上车,约莫四十分钟才能到达。
林莫暄托腮看着窗外的风景,似乎在回想久远的过去。
“方默,在你记忆里,我妈是什么样的?”
“很温柔,”方默调整坐姿,整理好花,“我记得林阿姨总帮我们善后,我们摔跤或是弄脏了,都是她处理伤口、洗净衣服,还会做好吃的桂花糊、小馄饨。”
“她还很有耐心,带我们玩24点算术游戏,给我们讲故事,还带着我一起教你发音。”
“你记性真好。”
方默看了看林莫暄,试图解读她的情绪。
林莫暄没听到后文,回头看了眼,笑了笑,“你继续,我很想听。”
“你的记忆里,林阿姨是什么样子的?”方默问道。
林莫暄坐正,扫了眼他腿上的花,“我记忆里,她很马虎,有很多不擅长的事,”指指耳朵,“我仍然记得她教我说话时,有的时候会着急的哭,眼泪一颗颗掉,擦干又继续。”
“她很严格,一遍遍教,怎么都不放弃,我学会了音节,可惜发音不好。”
“她又开始不厌其烦的纠正我发音…想起来太难、太辛苦了。”
“那时候,她带着我到滨城找爸爸,要爸爸给我安排转学。爸爸不是很高兴,但她是个多固执的人啊,想做的总能做到。”
“她跟我说过很多话,总在一些不经意的时候让我突然想起来。一定是她太执着教我、灌输太多,所以才会以这样的方式渗透进我的生活…”
“其实,我想不明白很多事。”
“就比如,她说过,我的诞生是她的运气。可明明,从我出生后她就没有好运气了。”
方默听到这,忍不住打断,“林阿姨没有这么想过。”
林莫暄抬眼盯着方默,摇摇头,有些落寞:“这是她亲自告诉我的。”
“她走的真的毫无征兆吗?并不是。”
“我要是注意到就好了。注意到她几乎不陪我跑动玩耍,注意到她一直在服用各种药丸,注意到家里的药瓶空了许久。”
“那天,她接到一个电话,挂断后就开始哭,哭着哭着就说爸爸走了,出车祸,当场就走了。”
“我从来不知道她有那么多的眼泪,她的眼泪原来真的可以像小河一样留个不停,她坐在地上捂着胸口哭,我也蹲在她身边哭。”
“我问她,爸爸是遭了报应吗?她突然很生气,对我说不可以这么说。她从来没对我那么凶过...”
林莫暄吸吸鼻子,又揉揉眼睛,“我问她为什么,卷款走掉的人是爸爸,欠债的是爸爸,为什么不可以说是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