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摇头,只说是她没有好运,连累我和爸爸。”
林莫暄看向窗外,“她明明说,生下我是她最大的好运。”
“所以是我出生后就没了运气吧。”
“我当时这么问着,我其实很想从她嘴里得到一句不是的。但她看着,很久很久都没说话。”
“你瞧,是我把她的好运耗尽了。”
方默突然回想起那天下午,林莫暄眼睛红红跑过来,只是哭,不说话。
他问了许久也没问出答案。
缘由如此、原来如此。
“到了,走吧”林莫暄的背影看起来很单薄。
方默紧跟上去,拽住了她,“不是这样的。”
他紧握着她的手腕,有些急促,“那天发生的事情,我确实无法评断什么,但林阿姨没有这么想过。”
“前一天晚上,林阿姨让你先回去洗脸,跟我单独说了一会儿话。”
“她说这辈子最大的亏欠是没能让你完全健康的长大,没能给你一个快乐富足的生活环境。她问我能不能和你一直做最好的朋友,还和我拉了一个勾、做了一个约定”
“约定?”
“嗯,但我没能做到,现在开始也不晚”。方默认真的看着林莫暄:“林阿姨希望我在每一年你的生日,送上她的祝福。”
方默从书包里掏出五张陈旧的贺卡,递给了林莫暄。
“我问林阿姨为什么不亲自给你,她说家里来人太杂,怕弄丢了,让我代为保管。每到你生日前提醒她,由她交给你。”
“可没想到,代为保管,变为了代为转交。”
“而后,代为转交,就等到了现在。”
林莫暄慢慢打开,是记忆里的字迹,很是娟秀,每一张都写的满满当当,没有涂抹的痕迹,想来写字的人应该字斟句酌的小心落笔。
从十一岁到十六岁,五张,一岁一张。
“还有两张,我以后给你。”
方默的声音传来,林莫暄低头未动,有水珠慢慢砸落卡片,晕不开笔迹。
“莫暄,生日快乐!妈妈最爱的小丫头,好好长大,健康幸福!”
“不要被烦恼绊住,要乐观,要勇敢!不勇敢也不要紧,想做什么都努力去做,好好感受!”
“我家暄暄,一定长得很漂亮,自信的宝贝怎么都好看。”
“做一个女侠吧,仗剑走天涯,平生任潇洒!要热爱这个世界,要包容和珍惜值得的人,更要愉悦自己、爱护自己!”
“自尊、自爱、自重、自省,你和大家都是一样的!不对,你是最优秀的,这是妈妈的偏心话。”
“想妈妈的时候,就像我们小时候玩的那样,对天上的星星说说话。如果怪妈妈,也一定要说出来!妈妈最怕你不说话憋在心里,最怕你不理妈妈了。”
“妈妈一直都在!”
”妈妈爱你,始终爱你,永远爱你。”
最下面的贺卡,落款是二零零五年,是林妈妈走的那年:
“暄暄,生日快乐!我这个人普普通通,一直没什么好运气,匆忙混沌的过着,还总是连累到身边的人。我这辈子唯一的好运是拥有了你,这是这辈子我最大的幸事!一生很长,从一个小生命的诞生开始就能蔓延出长久的期待。一生很短,妈妈从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时,就过起了倒数的日子。”
“我曾经设想过要如何好好的和你道别,但发现根本无法做到。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分一秒,我都只想全心全意陪你,陪你说话、陪你感受这世界。妈妈真舍不得你啊,真想陪你长大到十八岁,能陪你到八十岁就更好了。我真想看着你闯荡未来,听你说趣闻轶事,见证你成长!原谅妈妈不敢当面道别,如果不说再见,你会不会觉得我仍旧在你身边?”
“你瞧,妈妈太啰嗦,明明是要写祝福,却说了这么多题外话。送给你的第一份祝福,妈妈想了很久,始终想到的都是这个词:勇气。”
“暄暄,希望你勇敢!勇敢面对分离,面对自我,面对未来!如果妈妈匆匆离去,不要责怪上天,它对我已经足够宽容;也别责怪你爸爸,他为了给我治病买药欠下太多债,不该走歪道,你千万别学他;更不要责怪其他指责过我们的人,他们有他们的委屈和难处。”
“如果尚且无法承受离别,暂时还不能勇敢,那便这样吧,等长大一些再来试着勇敢。怪妈妈无法陪伴你长大,等你好受一些了,再来慢慢看妈妈给你说的话。
“不管在不在你身边,你要知道,每一天,我都在对你说”
“我爱你。”
林莫暄泣不成声。
为什么匆匆离去,都没有再给她一个机会。
给她一个不去责怪任何的机会。
给她一个抱着妈妈说两句话的机会。
那是她最初学会的两句:
“妈妈”
“没关系”
一分一秒都被太阳拉的很长,就像蹲着的少女和站立的少年的影子。
方默蹲下身来,摸摸林莫暄的头。
“想哭就大声哭。”
“没关系的。”
于是有哭声惊起远方墓碑前草地上的鸽子。
方默回忆起那个嘈杂的下午,有警笛声、纷乱的惊叫,记忆里的林莫暄快步跑回家,他跟了上去,小小的身子努力的挤进人群想到她身边去,方妈妈拽住了他。
他看到的最后一幕,是林阿姨躺在担架上安静的睡着,衣服平整,医生忙碌的操作着,有穿警服的阿姨抱住林莫暄,走向远处。
彼时林莫暄的叫喊,在他这些年的时日里从未忘记,是沙哑细碎的哭喊,叫着妈妈。
他挣扎着想挣开,着急的叫喊了句“林阿姨”。
林莫暄似乎听到了,也可能没听到,毕竟太吵了。她张望着,他知道她在找他。
可方妈妈力气很大:“叫什么?回家。”
拽着他离开了人群。
他们把林莫暄留在了“自杀?”“病死了吧?”“报应吗?”“真惨”“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上天看着呢”“活该”的嘈杂里。
这一次,没人捂住她的耳朵,没人叫她回房里去,没人站在她面前,没人牵起她的手。
她最爱的妈妈离开了,最好的朋友也不在身边。
“对不起”方默轻轻抱住林莫暄,抚摸她的后背,“我们一起去看看林阿姨吧。”
林莫暄慢慢平静下来,握住方默的手,没有细问道歉的缘由,今天承受的已经足够多了。
“好。”
时隔五年,祝福终于抵达。
林莫暄细心擦拭墓碑上的灰尘,方默摆上了花,陪她坐在碑前。
“我有好好长大。”
“我其实很想念你们。”
“我以后,会常来和你们说说话。”
林莫暄说的细碎,想到哪说到哪。
“我和方默现在是同桌。”
“他成绩不错,我成绩不好。”
“快分班了。”
林莫暄看了眼方默,起身凑近墓碑,小声念叨。
方默听不清,也插不上嘴,就静静陪着。
直到太阳慢慢回了家,月亮开始上班。
“回家吧。”林莫暄跟方默说道,他点点头。
起身走了几步,她回身看了眼墓碑,又抬眼看着刚冒头的星星。
“母亲节快乐!”
这一天,世界被祝福覆盖。
相聚的举杯欢庆,异乡的打着电话。
有穿越数代的歌谣依旧在唱“有妈的孩子像个宝”,长大后的人们才听懂词里悲切的祈盼。
林莫暄的记忆里,歌声只留下了那句“世上只有妈妈好”。
这世上的母亲们,正在孕育未来。
世代轮回,我们终将继承勇气,去闯荡出一身品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