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宴殊侧过头,看了一眼他指的那道题。是一道基础的力学受力分析题,对何沂盛来说,应该不算难。
“自己看。”他说,声音很淡。
“我看不懂。”何沂盛理直气壮。
薄宴殊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张干净的草稿纸,用笔在上面,简单地画了一个受力分析图,标注了各个力的方向和大小。然后,将草稿纸推给何沂盛。
“看这个。”他说。
何沂盛接过草稿纸,看着上面清晰简洁的图示,眼睛又亮了。他照着图示,开始一步步分析,这次,顺畅了许多。
何沂盛写完那道受力分析题,将笔一扔,整个人往后一靠,瘫在椅子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啊——不想写了。”他嘟囔着,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发出轻微的响声,“作业怎么这么多啊……烦死了。”
薄宴殊侧过头,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又转回去继续处理电脑上的事情。
何沂盛见他不理自己,更加觉得无聊。他拿起那张画着受力图的草稿纸,翻来覆去地看,目光又落在了之前那道数学题留下的、孤零零的数字“571”上。
“喂,冰块,”他用手指戳了戳那个数字,声音闷闷的,“这个571,到底什么意思啊?你就告诉我吧,不然我今晚真的睡不着了。”
薄宴殊敲击键盘的手指顿了一下。他微微侧过头,看向何沂盛。少年正趴在柜台上,下巴抵着桌面,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里面是毫不掩饰的、孩子气的执拗和好奇。暖黄的灯光落在他毛茸茸的发顶和光洁的额头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温软的光晕。
他看着他,看了几秒。深黑的眼睛里,那片平静的湖泊,似乎泛起了极其细微的、不易察觉的涟漪。像是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一圈圈温柔的、带着点无奈,又仿佛藏着某种更深沉情绪的光晕。
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几不可察地,移开了视线。重新看向电脑屏幕,声音很轻,很淡,混在周围的喧嚣里,几乎听不见,却又异常清晰地,钻进何沂盛的耳朵里:
“自己想。”
何沂盛“切”了一声,不满地撇嘴。“小气鬼。”
他趴回桌上,用指尖,一遍遍地,在草稿纸上,描摹着那个数字“571”。
571。
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时间在键盘敲击声、游戏音效和何沂盛时不时的抱怨、追问中,缓慢流淌。夜晚十一点多,网吧里的人渐渐少了些,空气里的烟味似乎也淡了一点。
何沂盛又“研究”了一会儿物理题,最后还是放弃了。他收起作业本,塞回书包,然后,干脆就趴在柜台上,侧着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旁边的薄宴殊。
薄宴殊还在处理着最后一点工作,侧脸平静,没什么表情。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将他过于清晰的轮廓切割出明暗分明的线条。长而密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浓密的阴影。那颗泪痣,在闪烁的光线下,颜色忽深忽浅。
何沂盛看着,心里那片温柔的海洋,又开始无声地泛滥。他伸出手指,在冰凉的玻璃柜台上,很轻、很慢地,描摹着薄宴殊侧脸的轮廓。从光洁的额头,到挺直的鼻梁,到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再到线条清晰的下颌。
指尖在冰冷的玻璃上滑动,留下淡淡的、看不见的痕迹。像是在完成一件神圣的、隐秘的仪式。
薄宴殊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何沂盛立刻咧嘴笑了,琥珀色的眼睛弯成月牙,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滚烫的、孩子气的眷恋。
薄宴殊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那颗泪痣,也跟着微微上扬。
“困了?”他问,声音带着点熬夜后的低哑。
“嗯。”何沂盛点头,下巴抵在手臂上,声音也懒洋洋的,“有点。你什么时候下班?”
“快了。”薄宴殊说,转回头,加快了处理的速度。
没过多久,他关掉电脑,站起身,拿起放在一旁的外套。
“走了。”他说。
“好!”何沂盛立刻精神了,抓起书包,也站了起来。
两人走出网吧。深夜的街道空旷寂静,路灯昏黄,空气里有秋夜微凉的湿意。远处城市的霓虹,在夜色中闪烁,像一场永不落幕的、孤独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