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虫虫网吧”准时迎来了它一天中最喧嚣的时刻。
浑浊的空气,震耳欲聋的键盘敲击和玩家嘶吼,混杂着廉价烟草和汗水的浓烈气味。霓虹灯牌在夜色里闪烁着“虫虫网吧”几个缺笔少画的模糊字样。
薄宴殊换上了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连帽卫衣,戴上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何沂盛依旧穿着白天那身嚣张的骷髅头卫衣和破洞牛仔裤,只是外面套了件厚点的棒球服。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网吧。浑浊的空气和震耳欲聋的喧嚣瞬间将他们吞没。
薄宴殊径直走向柜台。何沂盛则熟门熟路地,又缩到了柜台旁边那个不起眼的角落,在那把吱呀作响的破椅子上坐下。这次,他学乖了,没带练习册,而是带了本……漫画书?还是那种封面粉嫩、画着美少女的恋爱漫画。
他从书包里掏出来,摊在腿上,又摸出手机,戴上耳机,假装看得很认真。但眼角的余光,却一瞬不瞬地,黏在柜台后面那个安静的身影上。
薄宴殊已经坐在了柜台后面,微微低着头,看着电脑屏幕。屏幕的光映在他平静的侧脸上,将他过于清晰的轮廓切割出明暗分明的线条。他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处理着不断涌来的顾客。动作熟练,表情平静,对周围震耳欲聋的喧嚣,仿佛早已免疫。
时间在浑浊的空气和嘈杂的喧嚣中,缓慢地爬行。
何沂盛翻了没几页漫画,就看不下去了。那些粉红色的泡泡和甜腻的对话,让他觉得……有点无聊。他摘下耳机,网吧里震耳欲聋的噪音瞬间涌入耳朵,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
他抬起头,目光又一次,不自觉地,飘向柜台后面。
薄宴殊还在那里。微微低着头,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侧脸平静,没什么表情。偶尔有顾客过来,他就抬起眼,平静地处理,然后又低下头。像一台精准、沉默、不知疲倦的机器。
何沂盛看着他,心里那片酸涩的海洋,又开始无声地翻涌。是心疼,是不舍,也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隐秘的、想要独占的冲动。
他不想让薄宴殊待在这种地方。不想让他呼吸这种污浊的空气,不想让他忍受这种令人作呕的噪音,不想让他……对所有人都露出那种平静的、却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职业性的表情。
他想把他带走。带到阳光底下,带到干净的地方,带到他……身边。只对他一个人笑,只对他一个人说话,只对他一个人……露出那种真实的、细微的、纵容的温柔。
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狂生长,几乎要冲破胸腔。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几步走到柜台前,双手撑在冰冷的台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琥珀色的眼睛紧紧盯着薄宴殊。
“喂,冰块,”他提高音量,试图压过周围的喧嚣,声音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躁和不悦,“你还要干多久?”
薄宴殊敲击键盘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向何沂盛。帽檐下,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在闪烁的屏幕光映照下,清晰地映出何沂盛此刻有些焦躁、又带着点孩子气任性的脸。
“两点。”他说,声音很淡,没什么情绪。
“两点?”何沂盛眉头皱得更紧,“那么晚?不能早点走吗?”
“不能。”薄宴殊收回视线,继续看向屏幕。
“为什么不能?”何沂盛不依不饶,语气里带着点赌气的意味,“这破地方有什么好待的?吵死了,空气也差,人还乱七八糟的。”
薄宴殊没理他,只是手指敲击键盘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快了些。
“薄宴殊!”何沂盛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了点委屈,“我累了,我想回去了。”
薄宴殊这次连眼皮都没抬。
“那你先回去。”他说,声音依旧平淡。
“我……”何沂盛被他这冷淡的态度噎得说不出话,心里那股无名火和委屈,瞬间烧得更旺。他咬了咬牙,瞪着薄宴殊平静的侧脸,和那颗在屏幕光下颜色变深的泪痣。
操。
他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
行。你厉害。
他猛地直起身,转身,气冲冲地,又走回那个角落,一屁股坐回那把破椅子上。抱着胳膊,鼓着腮帮子,眼睛死死地盯着柜台方向,像是要用目光在薄宴殊身上烧出两个洞。
薄宴殊依旧平静地处理着手头的工作,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争执,只是无关紧要的插曲。只是握着鼠标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指节微微泛白。
时间,又在沉默的对峙和嘈杂的喧嚣中,缓慢地滴落。
何沂盛坐在角落里,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他看着薄宴殊那副“与我无关”的平静样子,心里那股邪火,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噌”地一下又站起来,这次,他没去柜台,而是转身,大步走出了网吧。推开门,外面深夜冰凉的空气瞬间涌来,让他打了个寒颤,也稍微冷静了一点。
他站在网吧门口,看着外面空旷寂静、只有路灯昏黄光晕的街道。远处城市的霓虹,在夜色中模糊地闪烁。
他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胸腔里那股翻腾的怒火和委屈。可没用。一想到薄宴殊还在里面,在那片乌烟瘴气里,对着那些不相干的人,平静地工作,对他的“累”和“想回去”无动于衷,他就觉得……心里堵得慌。
操。
他在原地烦躁地转了几圈,最后,还是没忍住,又推开门,走了回去。
他径直走到柜台前,这次,没再说话,只是绕过柜台,走到了薄宴殊身边。
薄宴殊侧过头,看向他。深黑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只是平静地看着。
何沂盛也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滚烫的委屈、愤怒,和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执拗的坚持。
两人在柜台后狭窄的空间里,无声地对峙着。周围震耳欲聋的喧嚣,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过了几秒,何沂盛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薄宴殊握着鼠标的手腕。
动作很快,很用力。指尖滚烫,带着少年人不管不顾的力道。
薄宴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向何沂盛。
何沂盛也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然后,他另一只手也伸过来,覆在薄宴殊那只被他抓着的手上。两只手,紧紧地将薄宴殊微凉的手腕,包裹在掌心。
“薄宴殊,”他开口,声音因为激动和委屈,有些发颤,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砸在薄宴殊耳边,“我他妈不想一个人回去。”
他顿了顿,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薄宴殊深黑的瞳仁,里面是毫不掩饰的、孩子气的、近乎耍赖的霸道:
“我要你陪我。”
薄宴殊看着他,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紧抿的、微微颤抖的嘴唇,看着他脸上毫不掩饰的、滚烫的、几乎要将他灼伤的委屈和……依赖。
心里那片冰冷的荒原,像是瞬间被投入了一颗巨大的、燃烧的陨石。炸开一片天崩地裂的、滚烫的剧痛,和一种更深的、几乎要将他整个吞没的……悸动。
他几不可察地,移开了视线。看向被何沂盛紧紧抓着的、自己的手腕。那双手滚烫,力道很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蛮横的占有欲。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何沂盛几乎以为,他又要拒绝,又要用那种平静的、冷淡的语气,说出“不行”或者“别闹”的时候。
他听见薄宴殊很轻、很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