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宴殊那句“知道了”话音刚落,柜台旁边就响起一个带着笑意的、有些沙哑的声音:
“小薄!”
两人同时转过头。
一个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穿着件皱巴巴的皮夹克、头发有些凌乱、但笑容爽朗的男人走了过来。是曾令农,这家“虫虫网吧”的老板。
“哟,”曾令农目光落在还紧紧抓着薄宴殊手腕的何沂盛身上,又看看薄宴殊,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带着点促狭,“这小伙谁啊?小朋友,这是要拉我们小薄回家啊?”
何沂盛愣了一下,赶紧松开抓着薄宴殊的手,脸上有点不自在,但没松开另一只还覆在薄宴殊手背上的手。他抬起头,看着曾令农,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但没说话。
薄宴殊也收回了手,动作很自然。他看向曾令农,声音平静:“老板。”
“小朋友要回家啊?”曾令农又问,目光在何沂盛脸上扫过,带着点打量,但没什么恶意。
“……嗯。”何沂盛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神飘向薄宴殊。
“行啊,”曾令农倒是爽快,拍了拍薄宴殊的肩膀,“小薄,再过一个小时,我让小景早点来替你。你今天就早点走吧,陪小朋友回家。”
薄宴殊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嗯。谢谢老板。”
“客气啥。”曾令农摆摆手,又看向何沂盛,脸上带着那种长辈看晚辈的、有点无奈又有点纵容的笑,“小朋友,再坐会儿吧。马上就好。”
说完,他朝薄宴殊挤了挤眼睛,转身,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晃晃悠悠地走了。
曾令农一走,柜台后面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尴尬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的沉默。
何沂盛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只手虚虚地搭在薄宴殊的手背上。他低着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指尖能感觉到薄宴殊手背上微凉的皮肤,和下面清晰的骨骼轮廓。脸颊有点烫。
薄宴殊也没动,任由他的手搭着。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但似乎并没有聚焦。侧脸在闪烁的屏幕光下,平静无波,只是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然后,他抬起那只没被何沂盛搭着的手,很轻、很快地,在何沂盛毛茸茸的发顶上,揉了一下。
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安抚的意味。
“乖点。”他几不可闻地说了两个字,声音很低,混在周围的喧嚣里,几乎听不见。
何沂盛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震了一下。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薄宴殊。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圆,里面盛满了不敢置信的惊喜,和一种更深沉的、滚烫的悸动。
他看着薄宴殊平静的侧脸,和那颗颜色浅淡的泪痣,喉咙发紧,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冲撞。
操。
薄宴殊。你他妈……是在哄我吗?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巨石,瞬间激起了滔天的巨浪。甜蜜,酸涩,感动,还有一股更强烈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想要扑上去狠狠抱住这个人的冲动,混杂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溺毙。
没过多久,网吧的门被猛地推开,一个染着黄毛、穿着件荧光绿卫衣、看起来和他们差不多大的男生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他目标明确,直奔柜台。
“薄哥!我来了!老板说让我来替你!”
他跑到柜台前,一抬头,看见了站在薄宴殊旁边的何沂盛,还有两人之间那点过于靠近的距离,和何沂盛脸上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带着点傻气的笑容。
小景眼睛瞬间瞪大了,嘴巴也张成了“O”型。他看看薄宴殊平静的脸,又看看何沂盛,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然,最后,变成了那种熟悉的、贼兮兮的、充满八卦光芒的笑容。
“哇哦——”他拖着调子,朝薄宴殊挤眉弄眼,语气夸张,“薄哥,这是……嫂子?”
薄宴殊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何沂盛却被这声“嫂子”叫得脸“腾”一下就红了,连脖子都开始发烫。他下意识地想反驳,可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瞪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有些慌乱地看着那个黄毛。
“别瞎叫。”薄宴殊终于开口,声音很淡,没什么情绪。他站起身,开始整理柜台上的东西。
“嘿嘿,懂,我懂。”小景笑得一脸暧昧,凑到薄宴殊身边,压低声音,用自以为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薄哥,可以啊。这么漂亮的……呃,帅气的嫂子。什么时候带来的?也不介绍介绍。”
薄宴殊没理他,只是将东西收拾好,然后看向还愣在原地的何沂盛。
“走了。”他说,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
“哦……哦!”何沂盛回过神来,赶紧拿起自己扔在角落椅子上的书包和外套,跟了上去。
临走前,那个小景还在后面笑嘻嘻地挥手:“薄哥慢走!嫂子慢走!下次再来玩啊!”
何沂盛脚步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感觉自己的脸,烧得更厉害了。他偷偷用眼角瞟了薄宴殊一眼,薄宴殊脸色平静,仿佛没听见,但嘴角,似乎又向上弯了那么一丝丝。
两人走出网吧,深夜冰凉的空气瞬间涌来,冲散了鼻腔里残留的烟味和喧嚣。何沂盛深吸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清爽了不少,但脸上的热度,却迟迟退不下去。
两人刚走出网吧没几步,身后就传来“吱呀”一声门响,紧接着是小景那带着笑意的、刻意提高了音量的喊声:
“薄哥!嫂子!路上小心啊——!”
何沂盛脚步猛地一僵,差点左脚绊右脚,把自己摔出去。他脸上好不容易降下去一点的热度,瞬间又烧了起来,一直蔓延到耳根和脖颈。他不敢回头,只能低着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深灰色的帆布鞋,恨不得立刻挖个地缝钻进去。
操。这个死黄毛。
他在心里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他忍不住,又偷偷用眼角瞟向旁边的薄宴殊。
薄宴殊脚步不停,脸色依旧平静,仿佛那声惊天动地的“嫂子”只是吹过耳畔的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只是嘴角,似乎又向上弯了那么一丝丝。在昏黄的路灯下,那点弧度很细微,却异常清晰。
他没回头,也没应声。只是抬起手,朝着身后,随意地挥了挥。
动作很随意,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像是在说:知道了,别吵。
然后,他放下手,插进浅灰色卫衣的口袋里,继续往前走。脚步不疾不徐,清瘦挺拔的背影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平静,也格外……好看。
何沂盛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和那个几不可察的、带着点纵容意味的挥手,心里的慌乱和羞恼,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地抚平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温软的、带着甜味的悸动。
操。
薄宴殊。你他妈……
也太惯着我了吧?
他在心里,无声地、痴痴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