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何沂盛主动收拾碗筷。薄宴殊要帮忙,被他按回床上。
“伤员老实待着!看你的书去!”
薄宴殊没再坚持,靠在床头,拿起本物理书,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瞟向那个在狭小“厨房”区域、笨手笨脚、却格外认真洗碗的身影。
昏黄的灯光下,何沂盛微微低着头,侧脸线条在氤氲的水汽里显得有些模糊。他洗得很慢,很仔细,仿佛手里是什么易碎的珍宝。水龙头的水流很小,他得一遍遍地冲洗,偶尔会因为水花溅到身上,发出小声的抱怨,但嘴角却一直微微翘着,带着点傻乎乎的、满足的笑意。
薄宴殊看着,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然后,移开视线,重新看向手里的书。只是目光,久久没有聚焦在那些熟悉的字句上。
洗完碗,何沂盛擦干净手,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床边的地上,背靠着床沿。他从书包里翻出皱巴巴的数学练习册,又摸出笔,装模作样地看起来。
看了没两行,眉头就皱得能夹死苍蝇。
“喂,冰块,”他用笔帽戳了戳薄宴殊的腿,“这道题……什么意思啊?”
薄宴殊垂眼,看了一眼题目。
“集合的基本运算。”他言简意赅。
“我知道是集合,”何沂盛苦着脸,“可这个符号……是‘并’还是‘交’啊?还有这个取值范围……”
薄宴殊放下书,拿过他的练习册,看了一眼。然后,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两个简单的圈。
“这里,”他用笔尖点着,“A集合。这里,B集合。它们重叠的部分,是‘交’。合起来所有的部分,是‘并’。然后你看题目给出的条件……”
他开始讲解,声音平稳清晰,用最简单的方式解释那些对何沂盛来说如同天书的概念。何沂盛就凑在他旁边,胳膊挨着他的胳膊,脑袋几乎要碰到一起,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草稿纸,努力跟上他的思路。
昏黄的光线下,两人靠得很近。能闻到彼此身上干净的、带着食物余温的气息,和一种……难以言说的、微妙的安宁。
何沂盛偶尔会恍然大悟地“哦”一声,或者提出一个傻得可爱的问题。薄宴殊就平静地回答,或者用笔轻轻敲一下他的脑袋,吐出两个字:“笨蛋。”
但语气里,没有不耐烦,反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纵容的笑意。
时间,就在这样安静而黏糊的辅导中,缓慢流淌。
直到墙上的老式挂钟敲了九下。
“行了,今天到这。”薄宴殊合上练习册,揉了揉眉心,眼底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左肋的钝痛,因为坐姿和集中精神,似乎又变得鲜明了些。
“哦。”何沂盛也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发出轻微的响声。他看着薄宴殊有些苍白的脸色,皱了皱眉。
“你先去洗澡吧,”他说,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小心点,别弄湿伤口。”
薄宴殊点了点头,也慢慢站起来。他走到那个简陋的“衣柜”前,拿了换洗的衣服——一件纯黑色的、看起来很旧的短袖T恤,和一条同样黑色的、洗得有些发白的运动短裤。然后又拿了条毛巾。
“我在外面等你,”何沂盛说,走到门口,背靠着墙壁,双手插在口袋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有事叫我。”
薄宴殊“嗯”了一声,拿着东西,走进了那个用布帘隔出来的、小小的“浴室”。
布帘拉上,隔绝了视线。很快,里面传来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和细密的、淅淅沥沥的水声。
何沂盛就靠在门外的墙壁上,听着里面的水声。昏黄的光线从布帘的缝隙里透出来一点,在地上投下一道模糊的、晃动的光影。空气里有潮湿的水汽,和薄宴殊留在外面的、那种很淡的、干净的洗衣粉味道,混合着他自己身上清爽的薄荷气息。
他微微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蒙着厚厚灰尘、光线昏暗的白炽灯。脑子里有点空,又好像塞满了东西。全是今天晚上的画面——那锅温暖的鸡汤,小巧的馄饨,薄宴殊安静讲解题目的侧脸,还有此刻,隔着一道布帘,传来的、令人心头发紧的水声。
操。
他在心里无声地骂了一句。感觉脸颊有点烫。
他赶紧甩甩头,试图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目光重新落在布帘上。水声还在继续,夹杂着一点细微的、像是身体动作牵动的、压抑的闷哼。
何沂盛的心脏,瞬间提了起来。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手抬起来,想掀开布帘,又硬生生停住。
“喂,冰块,”他提高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你没事吧?是不是扯到伤口了?”
里面的水声顿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传来薄宴殊平静的、带着水汽的低哑声音:
“没事。”
“真的没事?”何沂盛不放心。
“……嗯。”
水声继续。但何沂盛的心,却怎么也放不回去了。他就站在布帘外,一动不动,耳朵竖得老高,仔细分辨着里面的每一点动静。直到水声停了,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服的声音。
又过了一会儿,布帘被掀开。
薄宴殊走了出来。
他换上了那件纯黑色的旧T恤和运动短裤。T恤很合身,勾勒出少年清瘦却清晰的肩背和腰线。黑色的布料,衬得他露在外面的皮肤更加苍白,像是上好的、冰冷的瓷器。湿漉漉的黑发还在往下滴水,水珠顺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条和脖颈,滑进T恤的领口,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睫上还沾着细小的水珠,在灯光下闪着微光。脸颊因为热水和封闭空间,泛起一层不自然的、病态的潮红,反而让那片青紫的伤痕,显得不那么刺眼了。
他手里拿着换下来的衣服和毛巾,微微蹙着眉,大概是左肋的伤在洗澡时被牵动了,呼吸有些沉。
何沂盛的目光,几乎是瞬间,就牢牢锁在了他身上。从湿漉漉的黑发,到泛红的脸颊和那颗颜色深了些的泪痣,到线条清晰的脖颈和锁骨,再到被黑色T恤包裹的、清瘦却蕴含着力量的胸膛和腰腹……
操。
何沂盛感觉自己的喉咙,瞬间有点发干。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脸颊和耳朵,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
他赶紧移开视线,看向地面,声音有些不自然地干涩:
“洗、洗好了?那……那我去洗了。”
说着,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从薄宴殊身边挤了过去,冲进了那个小小的、还弥漫着水汽和薄宴殊身上干净气息的“浴室”。反手,有些慌乱地,拉上了布帘。
薄宴殊站在原地,看着那微微晃动的布帘,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然后,他走到床边,拿起毛巾,慢慢地、仔细地擦着还在滴水的头发。动作牵扯到左肋,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很快舒展开。
浴室里,很快也传来了水声。比刚才他洗的时候,要急促、慌乱得多。
薄宴殊擦着头发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那是一个很轻、很快,却又带着点意味深长的弧度。
何沂盛冲了个战斗澡,胡乱擦干身体,换上带来的那套纯白色的短袖T恤和宽松的灰色运动短裤。T恤有点大,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小半截锁骨。短裤长度刚好到膝盖上方,露出笔直的小腿。
他拉开门帘,带着一身清爽的薄荷味水汽走出来。脸颊和耳朵还有点不自然的红,不知道是热水熏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薄宴殊已经擦干了头发,正半靠在床头,闭目养神。听见动静,他睁开眼,看了过来。
目光在何沂盛身上扫过。白色的T恤,宽松的短裤,湿漉漉的、还在滴水的黑发,泛红的脸颊和耳根,还有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也格外……闪烁不定的琥珀色眼睛。
他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洗好了?”他问,声音带着点刚洗完澡的低哑。
“嗯。”何沂盛应了一声,走到墙角那个深灰色的睡袋边,动作有些僵硬地坐下。他拿起毛巾,胡乱擦着头发,眼睛却忍不住,偷偷瞟向床上的薄宴殊。
薄宴殊也正看着他,目光平静,深黑的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下,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