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宴殊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着眼,听着窗外渐渐沉寂下来的城市喧嚣,和炖锅里那细微的、持续不断的咕嘟声。左肋下的钝痛,像是某种背景噪音,持续地、有规律地敲打着他的神经。额头上、脖颈上,那些因为下午忙碌而渗出的冷汗,此刻已经变得冰冷,黏在皮肤上,带来一种不舒服的湿腻感。
他缓缓睁开眼,看向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远处楼房的剪影,在深蓝色的夜幕下,显得模糊而遥远。只有零星的、昏黄的窗口亮着灯,像是沉睡巨兽睁开的、疲惫的眼睛。
他扶着墙壁,慢慢地站起来。动作牵扯到伤处,又是一阵熟悉的闷痛。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等那阵疼痛过去,才迈开脚步,走向那个简陋的“厨房”。
煤气灶上,那锅鸡汤还在用最小的火,安静地、不知疲倦地咕嘟着。浓郁的、带着暖意的香气,丝丝缕缕地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将那潮湿的霉味和灰尘的气息,都冲淡了不少。
他关掉火。然后,用一块干净的、洗得发白的棉布,垫着锅柄,将沉甸甸的炖锅,小心翼翼地端了下来,放在旁边那个用砖头垫高的、充当“操作台”的破木板上。
揭开锅盖。热气混合着更浓郁的香味,瞬间蒸腾而起,模糊了他眼前一小片冰冷的空气。鸡汤已经炖成了醇厚的奶白色,表面浮着一层被他仔细撇去后、只剩薄薄一层的、晶莹的油花。鸡肉酥烂,红枣和枸杞在汤里沉浮,颜色诱人。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汤,吹凉,尝了尝。温度刚好,咸淡也合适。鸡肉的鲜甜,药材的微甘,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纯粹的温暖。
他放下勺子。转身,走到那个小小的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水流很小,带着铁锈的黄色,冰冷刺骨。他将双手放在水流下,慢慢地、仔细地冲洗着。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带来短暂的、清醒的刺痛,也冲走了指尖残留的、面粉和肉馅的黏腻感。
然后,他拿起那块同样洗得发白的毛巾,擦干手。走到那个放着馄饨的盘子前。馄饨小巧玲珑,一个个整齐地码放着,在昏黄的光线下,面皮呈现出一种柔和的、微黄的色泽。
他拿起另一个稍小一些的锅,接了小半锅水,放在煤气灶上,开火。蓝色的火苗跳跃着,舔着锅底。很快,水开始冒出细小的气泡,发出轻微的、嘶嘶的声响。
他站在灶前,安静地等着。目光落在跳跃的火苗上,有些出神。空气里,鸡汤的香气,水将沸未沸的嘶嘶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模糊的城市噪音,混合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头发紧的、却又带着莫名安宁的白噪音。
就在锅里的水开始翻滚,冒出大颗气泡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快,很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充满活力的跳跃感,在空旷寂静的楼梯间里,咚咚咚地回响,像一阵突如其来的、滚烫的夏雨,瞬间打破了这栋破旧筒子楼死水般的沉寂。
薄宴殊握着锅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然后,脚步声在门口停下。紧接着,是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声音。
“咔哒。”
门被猛地推开,带着一阵风。
“薄宴殊!我回来啦——!!”
一个明亮、雀跃、带着跑动后微微喘息的声音,瞬间撞破了房间里凝固的、带着鸡汤香气的寂静。
何沂盛像一阵风一样,冲了进来。他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灿烂得过分的笑容,琥珀色的眼睛亮得惊人,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两颗闪闪发光的星星。他一只手还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印着某知名甜品店logo的纸袋,另一只手胡乱抓着自己被风吹得乱糟糟的黑发。
“我给你带了……诶?”
他兴冲冲的话说到一半,猛地顿住了。脸上的笑容也僵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圆,目光在房间里飞快地扫过,最后,定格在那个小小的、简陋的“厨房”区域,和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锅盖、微微侧过身看着他的薄宴殊身上。
空气里,浓郁温暖的鸡汤香气,水在锅里翻滚的咕嘟声,灶台上那盘整齐码放的、小巧的馄饨,还有薄宴殊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和他脸上那片在昏黄光线下、依旧清晰可见的、已经开始泛黄的青紫……
一切的一切,都像一幅过于安静、却又充满冲击力的画面,瞬间撞进了何沂盛的眼底,也狠狠地,撞在了他因为奔跑和雀跃而剧烈跳动的心上。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薄宴殊。看着他那张平静的、没什么表情的、却因为厨房的热气和忙碌,而微微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病态潮红的脸。看着他额头上、脖颈上,那些还未完全干透的、冰凉的汗珠。看着他因为长时间站立和轻微弯腰,而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紧抿的、没什么血色的嘴唇。
还有……那锅冒着热气的、奶白色的鸡汤,和那盘小巧的、一看就是手工包的馄饨。
“你……”何沂盛喉咙发紧,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种不敢置信的、混合了震惊、心疼、和某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情绪,“你……你做的?”
薄宴殊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瞪得溜圆、盛满了不敢置信和毫不掩饰的心疼的琥珀色眼睛,和他手里那个印着甜品店logo、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纸袋。几不可察地,移开了视线,看向锅里已经沸腾的水。
“嗯。”他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声音有些低哑。然后,他转身,拿起那盘馄饨,动作有些迟缓地,将馄饨一个个,小心地拨进沸腾的水里。白色的面皮在翻滚的水花中,瞬间舒展开来,像一朵朵小小的、盛开的花。
何沂盛还僵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薄宴殊的动作。看着他微微低着头,侧脸在昏黄的光线和蒸腾的水汽中,显得格外安静,也格外……疲惫。看着他拿着筷子的、骨节分明的手,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指尖还有些不自然地颤抖——大概是下午剁肉、和面留下的。
心里那片温柔的海洋,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酸涩,心疼,愤怒,自责,还有一股更强烈的、几乎要冲破胸腔的、滚烫的悸动,混杂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溺毙。
操。
他在心里无声地、狠狠地骂了一句。
这个傻子。
肋骨断了,胸腔积液,脸上还带着伤。医生让他静养,不能乱动,不能提重物。
可他……他跑去菜市场,买了菜,买了肉,买了鸡。然后,在这个冰冷、破败、连个像样厨房都没有的鬼地方,一个人,忍着痛,慢慢地,洗菜,切菜,剁肉,和面,擀皮,包馄饨,炖鸡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