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搜书网 > 薄荷叶 > 第41章 第 41 章

第41章 第 41 章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何沂盛推开门,走了进去。

薄宴殊还坐在那张狭窄的单人床上,背靠着墙壁,手里拿着本物理竞赛的习题集在看。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何沂盛手里拎着的那一堆东西上,尤其是在那个巨大的、看起来很专业的睡袋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你就带这么点?”他问,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啊?不少了啊!”何沂盛把东西一股脑放在门口那块还算干净的空地上,开始往外掏,“衣服,日用品,睡袋,还有鞋!”

他把那双深灰色的帆布鞋拿出来,在薄宴殊面前晃了晃,脸上带着点“看,我多贴心”的得意:“喏,这双,新的,没怎么穿过。在你这儿穿我那些鞋,太扎眼了,怕给你惹麻烦。”

薄宴殊的目光落在那双素净的、没有任何装饰的深灰色帆布鞋上,又看了看何沂盛身上那件依旧嚣张的骷髅头黑T和破洞牛仔裤,和他脚上那双荧光色、鞋带叮当作响的限量球鞋。

“嗯。”他几不可察地应了一声,移开视线,重新看向手里的书。只是嘴角,似乎向上弯了那么一丝丝,极其细微的弧度。

何沂盛没注意到他那点细微的表情,自顾自地开始“布置”。他把那个睡袋放在墙角,挨着薄宴殊的书桌。又把装着衣服和洗漱用品的包,也放在旁边。动作间,他打量着这个狭小、简陋、却异常干净整洁的房间。

“我睡这儿就行!”他拍了拍那个睡袋,语气轻松,“你这床太小了,咱俩挤不下。而且你还伤着,万一我睡觉不老实,压到你伤口就麻烦了。”

薄宴殊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向何沂盛。少年正蹲在地上,认真地整理着那个睡袋,侧脸在昏黄的光线下,线条清晰,带着一种罕见的、专注的温柔。琥珀色的眼睛低垂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随你。”薄宴殊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他几不可察地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令人心头发紧的静谧。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何沂盛整理东西的、细微的窸窣声。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城市模糊的喧嚣,透过厚厚的墙壁和气窗,隐约传来,像是另一个遥远世界的声音。

这个冰冷的、十平米的壳里,第一次,有了除薄宴殊之外,另一个人的、鲜活的气息。

属于何沂盛的,滚烫的,明亮的,带着点没心没肺的笑,和一种不管不顾的、执拗的温柔的气息。

薄宴殊握着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纸页,带来一点细微的凉意。

可心里那片冰冷的荒原,却似乎因为这点突然侵入的、陌生的、滚烫的气息,而微微地……震颤了一下。

像是冰层深处,有什么东西,很轻、很慢地,松动了一小块。

夜深了。

筒子楼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模糊的、像是水管滴漏的滴答声,和窗外城市夜风穿过狭窄巷道时发出的、细微的呜咽。空气里有灰尘和霉味,也有一种独属于老建筑深夜的、陈旧的、冰冷的沉寂。

薄宴殊吃了止痛药,又因为伤后体虚,已经靠着墙壁睡着了。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绵长,只是眉头依旧微微蹙着,左肩因为肋骨的伤,姿势有些不自然地僵硬着。昏黄的白炽灯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给他过于清晰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朦胧的光晕,也让他眼底那圈因为疼痛和疲惫而留下的淡青色,显得不那么分明。那颗泪痣,在光影里,颜色浅淡,几乎要融化在光里。

何沂盛就坐在墙角那个深灰色的睡袋上,背靠着冰冷的、斑驳的墙壁,没有睡。他只是微微侧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床上熟睡的薄宴殊。

看了很久。

目光在他安静的睡颜上流连,从光洁的额头,到微蹙的眉头,到紧闭的眼睛和那颗泪痣,到没什么血色的、紧抿的嘴唇,再到线条清晰的下颌和凸起的喉结。然后,滑过他盖着薄被的、清瘦的身体轮廓,落在他因为伤痛而微微蜷缩的、显得有些脆弱的姿态上。

心里那片温柔的海洋,无声地泛起一圈圈酸涩的涟漪。还夹杂着一丝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溺毙的……心疼。

他想起薄宴殊给他的那两沓钱。沉甸甸的,带着体温,也带着……某种近乎决绝的、想要划清界限的坚持。

他不想欠人情。哪怕是他何沂盛的。

这个认知,让何沂盛心里那点因为被允许靠近、被“包养”而产生的隐秘雀跃,悄悄褪去了一些,变成一种更复杂的、沉甸甸的情绪。

他站起身,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走到门口,从自己那个湿漉漉的背包最里层,小心翼翼地拿出了那两沓用牛皮纸和橡皮筋捆着的钱。

一沓很厚,是那二十万。一沓很薄,是薄宴殊给的“生活费”,大概四五千块。

他拿着钱,走到书桌边。借着昏暗的灯光,他拆开那沓厚的。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崭新的百元大钞,散发着油墨和纸张特有的、冰冷的气味。他数了数,正好两百张。二十万。薄宴殊用命换来的,或者说,用沉默和疼痛换来的。

何沂盛拿着那两沓钱,在昏黄的灯光下站了一会儿。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有纸张和油墨冰冷的气息,也有薄宴殊身上那股很淡的、干净的、像是阳光晒过洗衣粉的味道,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清冽的药膏气息。

他看着手里那沓厚厚的、崭新的二十万,指尖能感觉到钞票边缘的坚硬和冰冷。又看了看旁边那沓薄薄的、大概四五千的“生活费”。脑海里闪过薄宴殊平静地递给他钱时,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和那句没什么情绪的“拿着”。

他不想欠。哪怕一分一毫。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何沂盛心里那片柔软的、因为被允许靠近而雀跃的海洋里,带来一丝细微的、持续的刺痛。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动作很轻地,从那沓厚厚的二十万里,抽出了三十张。三千块。老王垫付的医药费,大概就这个数,只多不少。

他把这三千块钱,仔细地对折好,塞进了自己那个湿漉漉的、沾了泥的背包最里面的夹层。打算后天回学校,就悄悄塞给老王。

剩下的钱,他重新整理好。十九万七千,加上薄宴殊给的那四五千“生活费”,凑个整,差不多二十万出头。

他拿着这厚厚的一沓,走到房间角落那个用几块木板和砖头搭起来的、简陋的“衣柜”前。说是衣柜,其实就是一个敞开的、没有门的架子,上面挂着寥寥几件洗得发白的校服、T恤和卫衣,下面堆着几个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箱。

何沂盛的目光,在那几件衣服上扫过。最后,停在一件深蓝色的、看起来质地最厚实、也相对“贵重”一些的、带帽的冬季棉服上。那件衣服挂在最里面,看起来很少穿,但洗得很干净。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拉开那件棉服一侧的口袋拉链。口袋很深,里面是空的。他动作很轻、很快地,将手里那厚厚一沓、用牛皮纸重新包好的钱,塞了进去。塞到最底下,确保从外面看不出任何凸起。然后,轻轻拉上拉链。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件挂着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深蓝色棉服。那里面,藏着薄宴殊几乎用命换来的、也是他未来一段时间的全部“家底”。

何沂盛心里那片酸涩的海洋,又无声地翻涌起来。还夹杂着一丝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溺毙的……心疼,和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想要将这个人牢牢护在身后、替他挡住所有风雨的冲动。

他不想让薄宴殊知道。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是在“施舍”或者“可怜”他。更不想……让他有压力,或者觉得,又被“欠”了什么。

他就想这样,悄悄地,笨拙地,替他守着这点对他来说无比重要、却又沾着血和泪的“底气”。

哪怕,只是暂时地。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平复胸腔里那股滞涩的闷痛。然后,他转身,走回墙角那个深灰色的睡袋边,重新坐了下来。

目光,又一次,落在床上熟睡的薄宴殊身上。

他依旧睡得很沉,眉头微蹙,呼吸绵长。昏黄的光线落在他安静的侧脸上,给他过于苍白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也让他脸颊上那片已经开始泛黄的青紫,显得不那么刺眼。

何沂盛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

那是一个很轻、很浅,却又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的、近乎宠溺的弧度。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