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宴殊看着何沂盛,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亮得惊人的眼睛,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滚烫的期待,和一种近乎天真的、不容拒绝的坚持。像是在说:我就要来,你赶不走我。
心里那片冰冷的荒原,被那点固执的、滚烫的光,灼得隐隐作痛。也带来一丝陌生的、几乎让他恐慌的……松动。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何沂盛脸上的笑容都有点挂不住了,久到空气里的尘埃都仿佛停止了飞舞。
然后,他几不可察地,移开了视线。看向墙角那堆塞满了书的纸箱,声音很淡,没什么情绪:
“随便你。”
何沂盛的眼睛,瞬间更亮了。像是夜空中骤然点亮的星辰,璀璨得几乎要灼伤人。他“噌”地一下站起来,差点因为蹲太久腿麻而摔倒,但他毫不在意,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孩子气的雀跃。
“好嘞!就这么说定了!”他拍板,语气带着一种“大功告成”的得意,“我马上回去收拾东西!你等着我!”
他说着,转身就要往外冲。
“等等。”薄宴殊叫住他。
何沂盛脚步顿住,回过头,脸上还挂着灿烂的笑:“怎么了,薄宴殊?反悔了?那可不行!”
薄宴殊没理他的贫嘴,只是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指了指被他随手放在门边地上的那个旧帆布包。
“那个,”他说,声音依旧很淡,“拿过来。”
“哦哦!”何沂盛立刻走过去,拎起那个沉甸甸的包,递给他。
薄宴殊接过包,放在腿上,拉开拉链,伸手在里面摸索了一下。然后,他拿出了那个厚厚的、用牛皮纸包着的纸包——是“地笼”那二十万现金。他没看,直接递给了何沂盛。
“拿着。”
何沂盛愣住了,没接:“干嘛?”
“医药费。”薄宴殊言简意赅,“王主任垫的,还他。”
何沂盛看着那个纸包,又看看薄宴殊平静的脸,心里那点雀跃瞬间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他想起老王提起医药费时,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薄宴殊……不想欠人情。哪怕是一分一毫。
“老王说了,不急……”何沂盛想说什么。
“拿着。”薄宴殊打断他,声音没什么起伏,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他拿着纸包的手,又往前递了递。
何沂盛看着他平静的眼睛,知道拗不过他。他接过那个沉甸甸的纸包,指尖能感觉到里面厚厚一沓钞票的坚硬触感。二十万。对薄宴殊来说,恐怕是拿命换来的。
他心里那片酸涩的海洋,又无声地翻涌起来。
“还有,”薄宴殊又开口,手伸进帆布包,拿出了另一个小小的、用橡皮筋捆着的、薄得多的纸卷,也递给他,“这个,也给你。”
“这又是什么?”何沂盛接过来,入手很轻。
“生活费。”薄宴殊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近乎生涩的别扭,“这一个月。我出。”
何沂盛彻底呆住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一小卷薄薄的钞票,大概几千块,又抬头看向薄宴殊。薄宴殊微微偏过头,避开了他的视线,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线条紧绷,耳根似乎……有点不自然的、淡淡的红。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令人心头发紧的沉默。灰尘在从气窗透进来的、微弱的光柱里,缓慢地飞舞。
何沂盛看着薄宴殊那副故作镇定、却又掩不住一丝别扭和……赧然的样子,心里那片酸涩的海洋,瞬间沸腾起来,炸开无数温软的、带着甜味的泡泡。
操。
他在心里无声地骂了一句,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翘起,越翘越高,最后咧开一个大大的、傻乎乎的笑容,虎牙尖尖的,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白亮的光。
琥珀色的眼睛弯成月牙,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滚烫的惊喜,和一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宠溺的温柔。
“宴殊哥哥,”他拖着调子,声音带着笑意,黏糊糊的,“你这是……要包养我啊?”
薄宴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猛地转回头,瞪向何沂盛。那双一向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何沂盛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脸,和里面毫不掩饰的、促狭的光。
“滚。”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耳根的红晕瞬间蔓延到了脖颈。
“不滚不滚!”何沂盛笑嘻嘻地凑近,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说好了让我搬过来的,你想反悔?门都没有!”
他顿了顿,看着薄宴殊微微泛红的脖颈和紧抿的嘴唇,心里那点促狭的笑意,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更温柔的、近乎珍视的情绪。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薄宴殊没受伤的那边脸颊。指尖触感微凉,带着少年人皮肤特有的细腻。
“喂,冰块,”他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点认真的、近乎承诺的意味,“这一个月,我照顾你。保证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伤也养得利利索索的。嗯?”
薄宴殊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依旧亮得惊人、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温柔和坚持的眼睛。心里那片冰冷的荒原,像是被投入了一颗持续燃烧的、小小的太阳。那光不算强烈,却固执地、不知疲倦地散发着暖意,试图融化那些早已根深蒂固的冰层。
何沂盛说要回去收拾东西,是真的“马上”。
他把那两沓钱小心翼翼地塞进自己那个湿漉漉的、沾了泥的背包最里层,然后风风火火地冲下了那栋破旧的筒子楼,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城东别墅区。
他没跟家里说薄宴殊的事,只含糊地提了句“同学受伤了,家里没人,我去照顾几天”,何简和林北晴虽然皱眉,但也知道自家儿子混是混,对朋友还算讲义气,加上他们自己正为即将开始的国外行程忙得焦头烂额,只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别给人添麻烦”,也就由他去了。
何沂盛冲回自己房间,拉开那个巨大的、塞满了各种潮牌和限量款的衣柜,目光飞快地扫过。骷髅头黑T,火焰哥特字母卫衣,oversize棒球服,破洞牛仔裤,印着夸张图案的工装裤……花花绿绿,嚣张跋扈,每一件都写着“何沂盛”三个字。
他犹豫了几秒,然后伸手,从最里面,拿出了几件相对“朴素”的——纯黑色的基础款短袖T恤,两件没有任何图案的、浅灰色和深蓝色的连帽卫衣,还有两条膝盖破洞不那么夸张的、水洗蓝的牛仔裤。想了想,又塞了两件纯白的、带点oversize感觉的长袖T恤。
衣服不多,加起来也就一个中等大小的运动包就能装下。
然后,他拉开抽屉,胡乱抓了几条内裤和袜子塞进去。又去浴室,拿了自己的牙刷、牙膏、毛巾、洗发水、沐浴露——全是某个死贵死贵的、味道清爽的男士品牌旅行装。
走到门口,他脚步顿了一下,转身回去,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还没拆封的、深灰色的、看起来很厚实的单人睡袋。这是他去年一时兴起、想体验“露营”时买的,结果一次也没用过。
最后,他走到鞋柜前。目光在那排五颜六色、造型夸张的限量款球鞋和潮鞋上掠过,最终,停在了一双看起来很普通、没有任何logo的、深灰色帆布鞋上。鞋面干净,鞋底也没什么磨损,是他某次为了配合某条“低调”的工装裤买的,结果只穿过一次,嫌它“不够帅”,就丢在了鞋柜最角落。
他弯腰,把那双帆布鞋拿了出来,塞进另一个小一点的帆布袋里。
环顾了一下自己这个堆满了各种“玩具”、海报、游戏机和篮球的、乱糟糟却充满个人气息的房间,何沂盛深吸一口气,拎起那个装衣服的运动包、装着洗漱用品的袋子、睡袋,和那个装着帆布鞋的小袋子,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动作干脆利落,像是要去完成一件什么了不起的、神圣的使命。
回到那栋破旧筒子楼楼下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何沂盛拎着大包小包,再次爬上那阴暗、潮湿、散发着霉味的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带着一种与这里格格不入的、鲜活的生命力。
他走到五楼那扇深绿色的铁门前,深吸一口气,腾出一只手,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薄宴殊平静的声音,带着点低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