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双手紧紧抱住头,手指深深插进湿漉漉的、凌乱的黑发里。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只有几分钟,也可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抢救室的门开了,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医生走了出来。
何沂盛几乎是立刻弹了起来,冲了过去。
“医生!他怎么样?”声音嘶哑,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医生摘下口罩,是个四十多岁、面容严肃的女医生。她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湿透、眼睛通红、满脸是泪和雨水痕迹的少年,皱了皱眉,但语气还算平和:“你是他同学?家属呢?”
“他没家属!我是他最好的朋友!”何沂盛立刻说,语气急切,“医生,他到底怎么样?严不严重?”
“病人左侧第七、第八肋骨线性骨折,伴有轻微胸腔积液。口腔黏膜有撕裂伤,导致出血,不严重,已经处理了。脸颊软组织挫伤,没有伤到骨头。另外,病人身上有大量陈旧性外伤痕迹,有些是近期造成的。目前生命体征基本平稳,但需要住院观察,防止迟发性血气胸和内出血。你是未成年人,需要联系他的监护人或者学校老师办理住院手续。”
医生的话像一连串冰冷的石头,砸在何沂盛心上。肋骨骨折……胸腔积液……口腔撕裂……大量陈旧性外伤……
每一个词,都让他心里的恐慌和愤怒,膨胀一分。
“监护人来不了!学校……我马上联系老师!”何沂盛几乎是立刻掏出手机,手指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他翻出老王的电话,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传来老王带着睡意的、不耐烦的声音:“喂?谁啊?大半夜的!”
“王主任!我是何沂盛!”何沂盛声音急促,带着哭腔,“薄宴殊出事了!在市人民医院!伤得很重,要住院!您能马上过来一趟吗?”
“什么?”老王的声音瞬间清醒了,“薄宴殊?怎么回事?你慢慢说!”
“被人打了!肋骨骨折,嘴里也在流血!需要住院!他……他没家属!”何沂盛语速飞快,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哽咽,“主任,您快来,求您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老王严肃急促的声音:“好,我知道了,我马上过来!你看好他!医药费先垫上,我到了处理!”
挂了电话,何沂盛稍微松了口气,但心依旧悬着。他看向医生:“医生,我能进去看看他吗?”
医生看了他一眼,大概是看他这副狼狈又急切的样子,点了点头:“可以,但病人需要静养,不要刺激他。他情绪似乎不太稳定,刚才处理伤口时一直很沉默,抗拒交流。你是他朋友,多安慰安慰他。”
“嗯!谢谢医生!”何沂盛连连点头,立刻推开门,走了进去。
急诊抢救室里光线明亮,空气里有更浓的消毒水和药水味道。薄宴殊躺在靠里的一张病床上,身上盖着白色的薄被,脸上和身上的血污已经被清理干净,露出了过分苍白的、没什么血色的皮肤。脸颊靠近下颌的位置,有一片明显的、触目惊心的红肿和青紫,嘴角贴着小小的止血敷料。他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浓密的阴影,眉头依旧微微蹙着,像是在忍受某种持续的痛楚。左手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连接着输液管,透明的药水一滴一滴,缓慢地流入他的血管。
他躺在那儿,安静得几乎感觉不到存在。只有胸口随着呼吸微微的起伏,和输液管里规律滴落的药水,证明他还活着。
何沂盛走到床边,脚步放得很轻。他看着薄宴殊平静的、却写满了疲惫和痛苦的睡颜,看着他脸颊上那片刺目的青紫,看着他紧抿的、没什么血色的嘴唇,看着他手背上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和近期失血而格外清晰、甚至有些狰狞的青色血管。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几乎要喘不过气。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薄宴殊没受伤的那边脸颊。皮肤冰凉,没什么温度。
薄宴殊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一向平静无波的眼睛,此刻在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空洞,有些迷茫,蒙着一层淡淡的水汽,和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他微微转动眼珠,看向何沂盛,目光在他通红的、湿漉漉的眼睛上停留。
两人无声地对视着。
空气里只有仪器轻微的嗡鸣,和药水滴落的、单调的滴答声。
过了很久,薄宴殊才很轻、很轻地,动了动嘴唇。声音嘶哑,几乎听不见,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水的苦涩:
“……别哭。”
何沂盛的眼泪,瞬间又涌了上来。他赶紧抬手抹掉,可越抹越多。他吸了吸鼻子,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下撇,看起来比哭还难看。
“我没哭……”他声音哽咽,带着浓重的鼻音,“谁哭了……沙子进眼睛了……”
薄宴殊看着他,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和脸上狼狈的泪痕,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
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带着一种近乎纵容的、无奈的疲惫。
“傻子。”他用很轻、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两个字。
何沂盛愣了一下,随即,眼泪流得更凶了。他伸出手,想握住薄宴殊没打点滴的那只手,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悬在半空,有些不知所措。
薄宴殊看着他悬在半空、微微颤抖的手,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手指。
很轻微的动作,像是无意识的。
但何沂盛看见了。他立刻小心翼翼地,握住了薄宴殊那只冰凉的手。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薄宴殊的手很凉,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能清晰地感觉到皮肤下凸起的血管和骨骼。何沂盛的手心却滚烫,带着少年人炽热的体温,和一种微微的、湿润的汗意。
两只手,一冷一热,在白色的被单上,轻轻交握着。
何沂盛紧紧握着那只冰凉的手,像是握住了全世界,最珍贵,也最脆弱的东西。他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滴落在薄宴殊冰凉的手背上。
“薄宴殊……”他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哭腔和后怕,“你吓死我了……”
薄宴殊没说话,只是微微偏过头,看向窗外。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和远处城市模糊的、闪烁的霓虹。雨似乎停了,玻璃窗上还残留着蜿蜒的水痕,将外面的灯光折射成破碎的、晃动的光斑。
他感受着手背上那一点温热的、湿润的触感,和何沂盛滚烫的、微微颤抖的手心传来的温度。
心里那片冰冷的、死寂的荒原,似乎又被撬开了一点点。
露出底下,那片早已被遗忘的、渴望温暖的、真实而柔软的土地。
带来一丝陌生的、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暖意。
和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溺毙的……疲惫。
他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握着何沂盛的手,很轻、很轻地,回握了一下。
动作很小,几乎感觉不到。但何沂盛感觉到了。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薄宴殊。薄宴殊已经闭上了眼,眉头依旧微微蹙着,像是睡着了。但那只被他握着的手,却似乎……不再那么冰凉了。
何沂盛呆呆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也缓缓地,低下头,将脸轻轻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闭上了眼睛。
很累。
但他不敢睡。他要守着薄宴殊,守着他最好的朋友,守着他……偷偷喜欢的人。
时间,在寂静的病房里,在药水滴落的滴答声里,缓慢地流淌。
窗外的夜色,渐渐褪去,露出了黎明前,最深沉,也最……接近光明的,那一抹灰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