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沂盛抱着薄宴殊,在雨夜里踉跄地奔跑。雨水模糊了视线,脚下湿滑,怀里的人越来越沉,左肋下的湿痕传来的滚烫温度,和薄宴殊越来越微弱、压抑的呼吸,都像鞭子一样,狠狠抽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他冲出那条阴暗的巷子,冲上相对宽敞、有路灯的街道。雨夜的街道空旷,只有零星车辆飞驰而过,溅起冰冷的水花。他抱着薄宴殊,站在路边,焦急地张望,试图拦下一辆出租车。
可没有车停下来。或许是他浑身湿透、抱着一个同样狼狈、嘴角淌血的人的样子太过骇人,或许是雨夜车少。
“操!”何沂盛低骂一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薄宴殊靠在他怀里,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因为失血和疼痛,几乎没了颜色,眼睫紧闭,呼吸微弱。
他不能等。
他抱着薄宴殊,转身,朝着记忆中一个方向,继续奔跑。
不是医院。医院太远,他怕薄宴殊撑不到。
是人民政府。
对,人民政府。他记得,城西老街区这边,有一个区政府的办事处,旁边好像有个便民服务中心,24小时有人值班。那里一定有电话,能叫救护车,也许还能……报警。
这个念头支撑着他,用尽全身力气,抱着怀里的人,在冰冷的雨夜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雨水灌进他的眼睛,嘴巴,呛得他几乎窒息。冰冷的雨水和滚烫的汗水混在一起,浸透了他的衣服,也浸透了他怀里那个人冰凉的身体。
薄宴殊帆布包沉甸甸地压在他肩上,里面的硬物硌得他生疼。但他顾不上。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怀里的薄宴殊似乎动了一下,极其轻微。何沂盛低下头,看见薄宴殊微微睁开了眼,那双一向平静的眼睛,此刻因为剧痛和失血,显得有些涣散,蒙着一层浓重的、湿漉漉的雾气。他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别说话,”何沂盛的声音抖得厉害,带着浓重的哭腔和喘息,“马上就到了,宴殊哥哥,你再忍一下,马上就不疼了……”
他像是在安慰薄宴殊,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栋相对规整的、挂着国徽和“南城区人民政府东路24号街道办事处”牌子的三层小楼。旁边确实有一扇亮着灯的门,上面写着“24小时便民服务中心”。
何沂盛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用尽最后的力气,抱着薄宴殊,冲上了台阶,用身体撞开了那扇玻璃门。
“砰”的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值班室里回荡。
值班室里,一个穿着制服、正在打瞌睡的中年男人被这动静吓得一哆嗦,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他抬起头,看见门口两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少年,其中一个还被另一个抱着,嘴角淌血,脸色惨白,顿时睡意全无,猛地站了起来。
“你们……怎么回事?!”中年男人警惕又惊讶地问。
“救、救人……”何沂盛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他抱着薄宴殊,踉跄着走进值班室,想把他放在旁边一张长椅上,可手脚发软,差点两人一起摔倒。
中年男人赶紧上前帮忙,和他一起,小心翼翼地将薄宴殊放在了长椅上。灯光下,薄宴殊苍白的脸色和嘴角刺目的鲜血,还有左肋下那片深色的、不正常的湿痕,更加触目惊心。
“这是……受伤了?怎么搞的?”中年男人脸色严肃起来,看向何沂盛。
“他爸……打的。”何沂盛扶着墙壁,大口喘着气,眼睛还死死盯着长椅上的薄宴殊,声音带着哭腔和未散的恐惧,“肋骨……可能断了,还有脸……求求你,快叫救护车!报警!快!”
中年男人一听,神情更加凝重。他不再多问,立刻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座机电话,飞快地拨打了120,清晰地说明了地址和情况。挂断后,又立刻拨打了110。
做完这些,他转身,看着这两个狼狈的少年。抱人的那个,浑身湿透,脸色煞白,眼睛通红,还死死盯着受伤的那个,身体因为脱力和后怕,在微微发抖。受伤的那个,闭着眼,眉头因为疼痛紧紧蹙着,呼吸微弱。
“你……是他同学?”中年男人语气缓和了些,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两条干净的毛巾,递了一条给何沂盛,“先擦擦。救护车马上就来。警察也会来。你们别怕,把情况说清楚。”
何沂盛胡乱接过毛巾,没擦自己,而是小心翼翼地,想去擦薄宴殊脸上的雨水和血污。手指碰到薄宴殊冰凉的脸颊,又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薄宴殊似乎感觉到了,眼睫又颤动了一下,很缓慢地,睁开了眼。目光有些涣散,对焦了好一会儿,才落在何沂盛脸上。看见他通红的眼睛和满脸的恐惧,薄宴殊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嘴唇。
声音很轻,很哑,几乎听不见。
“别……怕。”
何沂盛的眼泪,瞬间又涌了出来。他胡乱用毛巾擦着薄宴殊脸上的水,声音哽咽:“我不怕……你也不许怕……救护车马上来了,警察也来了,那个老东西……他不敢再来了……”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像是在安慰薄宴殊,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中年男人看着这两个少年,一个强撑着镇定安慰,一个重伤虚弱却还在安抚对方,心里也叹了口气。他转身,又去倒了两杯热水过来。
“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何沂盛接过一杯,试了试温度,然后小心翼翼地递到薄宴殊唇边。薄宴殊微微侧头,避开了一点,声音嘶哑:“……不喝。”
“喝一点,”何沂盛固执地又把杯子凑近,声音带着哭腔后的软,“就一点,暖暖。”
薄宴殊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微微张开嘴,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小口。温热的水滑过干涩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细微的暖意。
何沂盛看他喝了,自己才端起另一杯,咕咚咕咚灌了大半杯。温热的水下肚,稍微驱散了一点身体的寒冷和脱力感。
外面,隐约传来了救护车和警车由远及近的鸣笛声。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划破了雨夜的寂静。
何沂盛握着杯子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他抬起头,看向门口。目光坚定,又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冰冷的疲惫。
而长椅上的薄宴殊,在越来越近的鸣笛声中,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像是终于,可以暂时卸下所有的防备和坚硬,将身体和疼痛,都交给这片喧嚣的、却又代表着某种“秩序”和“安全”的声浪。
也交给身边这个,固执地、滚烫地、不管不顾地,撞进他冰冷世界里,又笨拙地、颤抖地,试图将他从泥沼里拉出来的少年。
雨,似乎下得更大了。
哗啦啦的,像是要把这座城市里,所有的污秽、疼痛、和不堪,都彻底冲刷干净。
深夜的市人民医院急诊大厅,灯火通明,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一种特有的、冰冷的、混合了疲惫与焦虑的气息。零星几个病人或家属坐在椅子上,打着瞌睡,或低声交谈。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脚步匆匆,神色疲惫。
何沂盛抱着薄宴殊冲进大厅时,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两个少年,浑身湿透,一个脸色苍白如纸,嘴角、下颌甚至前襟都染着暗红的血迹,闭着眼,眉头紧蹙,气息微弱;另一个眼眶通红,头发凌乱,脸上雨水混着泪痕,琥珀色的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近乎崩溃的惊恐和慌乱,手臂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
“医生!医生!救人!快救人!”何沂盛的声音嘶哑尖利,带着哭腔,在寂静的大厅里回荡。
立刻有护士推着移动担架床冲了过来。“怎么回事?哪里受伤了?”
“他……他被打伤了!很严重!肋骨,还有脸,嘴里也在流血!”何沂盛语无伦次,小心翼翼地将薄宴殊放在担架床上。薄宴殊被移动牵动了伤处,几不可察地闷哼一声,眼皮颤动了一下,却没睁开。
护士看了一眼薄宴殊苍白脸上的血迹和紧蹙的眉头,又看了一眼何沂盛通红的眼睛和颤抖的手,立刻意识到情况严重。“跟我们来!家属去那边挂号缴费!”
“我不是家属,我是他同学!”何沂盛立刻说,声音依旧发颤,但已经强迫自己冷静了些许。他紧紧跟着移动的担架床,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在薄宴殊脸上。
担架床被快速推进了急诊抢救室。厚重的门“砰”一声关上,将何沂盛隔绝在外。
他呆呆地站在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冰冷的、印着“抢救室”三个红字的门。耳朵里嗡嗡作响,刚才一路狂奔的剧烈心跳还没平复,胸腔里那股冰冷的、混杂着剧痛和恐慌的情绪,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着他的心脏,几乎要将他捏碎。
薄宴殊……会死吗?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瞬间让他浑身发冷,如坠冰窟。他猛地摇头,想把那个可怕的念头甩出去,可那扇紧闭的门,和薄宴殊苍白如纸、嘴角淌血的脸,却像烙印一样,刻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