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周五。
清晨的阳光比昨天灿烂了许多,透过教室的玻璃窗,明晃晃地洒进来,将空气里飞舞的细小尘埃都照得纤毫毕现。昨晚那场秋雨的痕迹早已消失殆尽,只有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雨后的、干净的凉意。
何沂盛踩着早读课的铃声冲进教室,头发还带着奔跑后的湿意,有几缕不听话地翘着。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胸口印着巨大白色骷髅头的oversize 连帽卫衣,外面照例松松垮垮地系着校服外套。破洞牛仔裤膝盖上的洞似乎更大了些,能看见里面黑色的打底短裤。限量款球鞋换成了另一双,同样是夸张的撞色设计,鞋带上挂着两个小小的金属铃铛,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他一屁股在座位上坐下,椅子腿刮出熟悉的、刺耳的声响。然后,他侧过头,看向旁边。
薄宴殊已经在了,穿着整齐的校服,坐姿端正,正在看早读的英语课文。晨光落在他安静的侧脸上,给他过于苍白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也让他眼底那圈因为疲惫而留下的淡青色,显得不那么分明。他看得很专注,长而密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柔软的阴影。那颗泪痣,在晨光下,颜色浅得几乎要看不见。
听见动静,他抬起眼,看了过来。
深黑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清晰地映出何沂盛有些凌乱的、带着湿意的脸,和那双亮得惊人的、盛满了毫不掩饰的、黏糊糊的笑意的眼睛。
两人目光对上。
何沂盛咧嘴笑了,虎牙尖尖的,在晨光下闪着白亮的光。
“早啊,宴殊哥哥~”他拖着调子,声音带着刚跑完步的、轻微的喘息,和一种毫不掩饰的、亲昵的雀跃。
薄宴殊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
那是一个很轻、很快,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但在他那双一向平静无波的眼睛里,却瞬间漾开了一圈温柔的、带着点无可奈何的涟漪。
“早。”他应了一声,声音很淡,没什么情绪,但尾音似乎……比平时柔和了那么一丝丝。
然后,他移开视线,重新看向手里的英语课本。只是嘴角那点细微的弧度,似乎停留得久了一些。
何沂盛看着他这副故作平静的样子,心里那片温柔的海洋,又无声地泛起一圈圈带着甜味的涟漪。他心满意足地转回头,也从书包里摸出英语书,装模作样地看了起来。
早读课就在何沂盛黏糊糊的目光偷瞟和薄宴殊故作镇定的沉默中,安静地度过。
下课铃一响,何沂盛立刻凑过去。
“喂,冰块,周末什么安排?”他胳膊搭在薄宴殊的椅背上,脸凑得很近,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期待,“打球?还是……图书馆补课?”
薄宴殊正在整理笔记,闻言笔尖顿了一下。他侧过头,看向何沂盛。
少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灿烂得过分的笑容,眼睛弯成月牙,虎牙尖尖,里面盛满了“快说和我一起”的、孩子气的、滚烫的期待。晨光落在他乱糟糟的黑发和琥珀色的瞳仁里,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温暖的金边。
薄宴殊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有事。”他说,声音很淡。
“有事?”何沂盛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眉头皱了起来,“什么事?又打工?”
“嗯。”薄宴殊应了一声,移开视线,继续整理笔记。
“在哪?‘虫虫’?还是别的地方?”何沂盛追问,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焦躁。
薄宴殊没说话,只是手里的动作,几不可察地,慢了下来。
空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随着这个沉默,悄悄凝滞了一瞬。
何沂盛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和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心里那片温柔的海洋,像是被投入了一块小小的冰,瞬间漾开了一圈冰冷的涟漪。那点因为清晨阳光和薄宴殊那点细微笑容而升起的雀跃,也悄悄褪去了一些。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薄宴殊那副明显不想多谈的样子,那些话,又卡在了喉咙里。
最后,他只是悻悻地收回搭在椅背上的胳膊,坐直身体,小声嘀咕了一句:
“哦。”
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显而易见的失望。
薄宴殊整理笔记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他握着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指尖因为用力,微微泛白。
他抬起眼,看向何沂盛。
少年已经转过了身,背对着他,趴在桌上,把脸埋进了臂弯里。只露出乱糟糟的黑发,和一小截因为趴着而微微泛红的、线条清晰的后颈。阳光落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温暖的金边,却也让他此刻那副“我不高兴了”的背影,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孩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