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沂盛靠在冰冷的、湿漉漉的墙壁上,微微仰着头,看着那片喧嚣的、仿佛永无止境的雨幕。雨水从屋檐边缘成串滴落,在他面前形成一道断断续续的、晶莹的、破碎的水帘,水珠撞击地面,溅开细小的、冰凉的水花,有些甚至飘到他的脸上、睫毛上,带来细微的、痒痒的凉意。
耳机里,薛之谦略带沙哑的、带着故事感的声音还在流淌,混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像一场老旧电影的、忧伤又温柔的背景音乐,恰到好处地烘托着此刻潮湿、静谧、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情愫的氛围。
“雨还在下,你仔细听啊。是我的思念,滴滴答答……”
旋律缠绵,歌词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希冀。何沂盛听着,心里那片因为薄宴殊那句“我会听”和那个温柔的浅笑而掀起的惊涛骇浪,渐渐平息,变成一片宁静的、泛着温柔涟漪的湖泊。湖泊底下,是清晰可见的、名为“喜欢”的、滚烫的岩浆,在无声地、固执地涌动着。
他看着那片雨幕,看着屋檐滴落的水珠,看着远处在雨水中模糊成一片晃动光影的城市轮廓。然后,他像是被什么牵引着,很慢、很慢地,伸出了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因为之前的奔跑和淋雨,皮肤有些发白,指尖微微泛着粉。手腕上,那几根款式各异的手链,在昏暗的天光下,闪着细碎的、金属的冷光。
他伸出手,手掌向上,指尖微微蜷曲,伸出了屋檐能遮蔽的那一小片干燥区域,探进了外面那片喧嚣的、冰冷的雨幕里。
雨水瞬间砸落在他的手心。
“啪嗒。”
“啪嗒,啪嗒。”
起初是零星的、试探性的几滴,带着深秋的、刺骨的冰凉,砸在掌心,带来一阵轻微的、尖锐的刺痛。紧接着,更多的雨点争先恐后地落下,连成线,汇成片,在他摊开的掌心里迅速积聚,很快就形成了一小洼清澈的、微微晃动的水。
雨水是冰凉的,清澈的,带着天空和尘埃的气息。在他温热的掌心里,那洼水渐渐有了温度,但边缘触碰空气的部分,依旧刺骨。
何沂盛微微屈起手指,拢住那洼雨水。水在他指缝间晃动,溢出,顺着他的手腕内侧,蜿蜒而下,留下一道道冰凉的、湿漉漉的痕迹。雨水顺着他小麦色的、线条清晰的小臂滑下,滴落在冰冷潮湿的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更深的颜色。
他低着头,专注地看着自己掌心那洼晃动的、倒映着铅灰色天空和破碎雨丝的雨水。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里面清晰地映出那片小小的、动荡的水洼,和他自己微微颤动的、湿漉漉的睫毛。
雨水顺着他手腕上的手链滴落,金属链条相互碰撞,发出细微的、清脆的叮当声,混在雨声和音乐声里,几乎听不见,却又异常清晰。
他却好像感觉不到凉意,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雨水在他掌心汇聚,又溢出,看着那一道道透明的水痕,在他过分白皙的皮肤上,画出短暂而清晰的轨迹。
雨声,风声,歌声,混杂在一起,在他耳边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头发紧的、却又带着莫名安宁的白噪音。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旁边依旧闭目仰头的薄宴殊身上。雨水也斜飘进来,打湿了薄宴殊额前几缕碎发,和他过于苍白的脸颊。水珠顺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条滑落,滴进他微微敞开的卫衣领口,消失在那片被布料遮掩的、冷白的皮肤上。
薄宴殊似乎感觉到了雨水的凉意,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但没有睁眼,也没有躲开。只是嘴角那点温柔的弧度,似乎又加深了些许,带着一种近乎慵懒的、接纳的意味。
何沂盛看着,心里那片温柔的海洋,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滚烫的太阳,瞬间沸腾起来。一种陌生的、滚烫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冲动,攫住了他。
他缓缓地、将那只接满了雨水的手,收了回来。
掌心向上,摊开在两人之间。掌心里,是一小汪清澈的、微微晃动的雨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和薄宴殊安静闭目的侧影。
他微微侧过身,将那只摊着雨水的手,轻轻、轻轻地,往薄宴殊那边,递了递。
动作很慢,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一种近乎虔诚的、笨拙的分享欲。
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一个只属于这个雨天,这片屋檐,和眼前这个人的,湿漉漉的、冰凉的、却又滚烫的秘密。
薄宴殊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动作,眼睫又颤动了一下。然后,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一向平静无波的眼睛,在雨天的光线下,蒙着一层朦胧的、湿漉漉的雾气,显得有些迷离,也显得……格外深邃。他微微垂眸,目光落在何沂盛摊开的手掌上,落在那一小汪清澈的、微微晃动着的雨水里,倒映出的、模糊的、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影子。
他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
那是一个很轻、很浅,却又真实得让人心悸的笑容。像冰层彻底融化,露出底下清澈见底的、温柔的泉水。
他缓缓地,也伸出了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过分白皙,甚至有些透明。他伸出食指,很轻、很轻地,触碰了一下何沂盛掌心里那汪雨水。
指尖冰凉,触感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滚烫的温度。
那一小汪清澈的雨水,因为他的触碰,轻轻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倒映在里面的、灰蒙蒙的天空和两个模糊的影子,也随之晃动,变形,又慢慢聚拢。
然后,薄宴殊抬起眼,看向何沂盛。
两人在喧嚣的雨幕和潮湿的空气里,在耳机里流淌的、略带忧伤的旋律中,无声地对视着。
雨水从屋檐边缘滴落,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断断续续的、晶莹的水帘。水珠偶尔溅到彼此的脸上、手上,带来冰凉的触感,却又奇异地,点燃了皮肤下更深层的、滚烫的温度。
薄宴殊看着何沂盛那双琥珀色的、湿漉漉的、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悸动和期待的眼睛,看着他那张被雨水打湿、显得有些狼狈、却又鲜活得惊人的脸。
他微微动了动嘴唇,声音很轻,很缓,带着雨水的湿气和一种近乎温柔的磁性,清晰地,钻进何沂盛的耳朵里:
“凉吗?”
何沂盛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他看着薄宴殊近在咫尺的、平静的、却又仿佛蕴含着整个温柔宇宙的眼睛,喉咙发紧,指尖微微颤抖。
然后,他听见自己用同样很轻、很哑的声音,回答:
“不凉。”
他顿了顿,目光依旧牢牢锁在薄宴殊脸上,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不管不顾的、滚烫的真诚:
“是暖的。”
薄宴殊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几不可察地,又弯了弯嘴角。那笑容,比刚才更深,也更……真实。带着一种纵容的、无可奈何的、又仿佛洞悉一切的温柔。
他收回触碰雨水的手指,重新靠回冰冷的墙壁上,仰起头,看向那片喧嚣的、永不停歇的雨幕。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再闭上眼睛。
只是安静地看着,听着。
嘴角那点温柔的弧度,在雨天的光线下,柔和得不可思议。
何沂盛也收回手,掌心那一小汪雨水,顺着他的指缝,缓缓滴落,混入脚下湿漉漉的地面。他学着薄宴殊的样子,也仰起头,看向天空。
雨水落在脸上,冰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清醒的暖意。
雨声,风声,歌声,和彼此近在咫尺的、平稳的呼吸声。
交织成一首,只属于这个秋天,这场大雨,和这两颗年轻而悸动的心的,无声的、却又震耳欲聋的,青春序曲。
雨势不知什么时候,小了些。不再是那种劈头盖脸、仿佛要淹没一切的倾泻,变成了细密的、连绵的雨丝,在黄昏渐暗的天光里,织成一片朦胧的、闪着微光的纱幕。
耳机里的音乐,也正好播完最后一首。是薛之谦另一首略显清冷的歌,旋律带着雨后的空旷和寂寥,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短暂的静默后,只剩下“沙沙”的白噪音,和远处模糊的城市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