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宴殊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平静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一点细微的歉疚，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的、被牵动的柔软。

他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那叹气声很轻，几乎听不见。然后，他移开视线，重新看向手里的笔记。只是握着笔的手指，依旧很用力，指节泛白。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令人心头发紧的沉默。

只有窗外的阳光，依旧不知疲倦地洒进来，将教室里的一切，都照得明亮，温暖，又带着一种属于青春期的、躁动不安的、甜蜜又酸涩的质感。

上午的课，何沂盛明显有些心不在焉。他要么趴在桌上睡觉，要么拿着笔在草稿纸上胡乱划拉着，要么就侧着头，盯着窗外发呆。目光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薄宴殊则依旧坐得笔直，认真听课，记笔记。只是偶尔，他的目光会不自觉地，飘向旁边那个趴在桌上、浑身散发着“我不高兴”气息的背影。然后，又很快移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一下。

中午在食堂吃饭，何沂盛也吃得没精打采。他拿着筷子，对着餐盘里的菜，挑挑拣拣，却不再像平时那样，一边挑一边抱怨，只是沉默地、机械地，把那些他不吃的东西挑出来，堆在餐盘角落。

薄宴殊坐在他对面，安静地吃着饭。目光偶尔会落在他低垂的、没什么精神的眉眼上，然后又移开。握着筷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又松开。

陆文允和时佑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对劲”和“有情况”。两人一边扒饭，一边竖着耳朵，试图从这诡异的沉默里，捕捉到什么蛛丝马迹。

下午的课，何沂盛依旧没什么精神。最后一节是自习课，老王去开会了，教室里闹哄哄的。何沂盛干脆趴在桌上，彻底闭上了眼睛，像是睡着了。

薄宴殊坐在他旁边，正在做一套物理竞赛的模拟题。他做得很专注，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发出沙沙的、规律的声响。

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落在他安静的侧脸上，给他过于苍白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暖色。长而密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浓密的阴影。那颗泪痣，在光影里，颜色浅淡。

他写着写着，笔尖忽然顿了一下。

然后，他几不可察地，侧过头，看向旁边趴着睡觉的何沂盛。

少年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乱糟糟的黑发和一小截后颈。呼吸均匀绵长，像是真的睡着了。阳光落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温暖的金色光晕里。

薄宴殊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目光在他毛茸茸的发顶和那截因为趴着而微微泛红的、线条清晰的后颈上停留。深黑的眼睛里，那点复杂的情绪，又无声地翻涌起来。

然后，他几不可察地，移开视线。重新看向手里的习题。

只是握着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笔杆，带来一点细微的凉意。

他垂下眼，看着草稿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他早已熟悉的公式和数字。

可那些符号，此刻在他眼里，却好像失去了意义。

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晃动的光影。

光影里，是何沂盛那双琥珀色的、湿漉漉的、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期待、又因为失望而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睛。和他此刻，趴在桌上、安静沉睡的、毫无防备的侧影。

薄宴殊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平复胸腔里那股陌生的、滞涩的闷痛。

然后，他闭上眼，很轻、很轻地，摇了摇头。

像是要把什么不该有的东西，从脑子里彻底甩出去。

放学铃一响，何沂盛几乎是立刻就弹了起来。他抓起书包甩在肩上，看也没看旁边的薄宴殊，就冲出了教室。脚步很快，很急，像是在逃离什么。

薄宴殊收拾书包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看着何沂盛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平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很轻、很快地，沉了下去。

然后，他几不可察地，抿了抿唇。

也背起书包，站起身，走出了教室。

脚步，比平时，似乎慢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