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看见薄宴殊动了。
很轻微的动作。薄宴殊微微歪了歪头,帽檐又往后移了些,露出了他整张脸。雨天的光线晦暗,却将他过于清晰的轮廓映得分明。额前被打湿的碎发贴在光洁的皮肤上,长而密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浓密的、扇形的阴影。那颗泪痣,在湿漉漉的空气里,颜色深得像一滴凝固的、墨色的水珠。
他看着何沂盛,看着少年那张因为窘迫和慌乱而涨得通红、连耳根和脖颈都染上绯色的脸,看着他湿漉漉的、像受惊小鹿一样的琥珀色眼睛,看着他紧抿的、微微颤抖的嘴唇。
然后,薄宴殊几不可察地,向前倾了倾身。
距离,瞬间被拉得更近。
近到,何沂盛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很淡的、像是阳光晒过洗衣粉的清爽气息,混着一丝雨水和尘土的味道。能看清他过于苍白的皮肤上,因为寒冷或者别的什么,而微微泛起的、几乎看不见的细小颗粒。能看清他长而翘的睫毛末梢,沾着的、极其细微的、晶莹的水珠。
甚至……能感觉到他呼出的、带着湿意的、微凉的气息,轻轻拂过自己同样湿漉漉的、滚烫的脸颊。
何沂盛的呼吸,瞬间屏住了。瞳孔因为过近的距离和这突如其来的、极具压迫感的靠近,而微微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骤然松开,然后在下一秒,以更疯狂、更失控的速度,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撞得他肋骨生疼,几乎要破膛而出。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薄宴殊的脸,看着他平静无波、却又深邃得像能把人吸进去的眼睛,看着他没什么血色的、线条清晰的嘴唇,和他嘴角那点若有似无的、恶劣又……该死的性感的弧度。
操。
何沂盛在心里无声地、绝望地骂了一句。他感觉自己快要死了。死于心跳过快,死于呼吸停滞,死于薄宴殊这突如其来的、莫名其妙的靠近,和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又能让人溺毙的眼睛。
然后,他看见薄宴殊的嘴唇,又动了动。
声音比刚才更轻,更缓,带着雨水的湿气和一种奇异的、近乎蛊惑的磁性,一字一句,清晰地,钻进他因为紧张而有些失聪的耳朵里:
“我会听。”
那三个字,很轻,很淡,像羽毛拂过心尖。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甸甸的分量,和一种……近乎温柔的承诺。
何沂盛呆住了。
他愣愣地看着薄宴殊,看着他平静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点似乎加深了些、又似乎只是错觉的弧度,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那三个字,像惊雷一样,在他一片混乱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炸开一片又一片绚烂的、眩晕的烟花。
我会听。听什么?
听他说话?听他那句“雨声太大,你说话可以大声点”之后的辩解?还是……听他那些藏在心底的、见不得光的、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滚烫的心思?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他混沌的脑海,也劈开了他心里那片因为恐慌和不确定而笼罩的厚重阴霾。
带来一种灭顶的、滚烫的悸动,和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渴望。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砂纸磨过,又干又涩,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呆呆地看着薄宴殊,看着他那双平静的、却又仿佛蕴含着整个宇宙的深邃的眼睛。
薄宴殊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那笑容,比刚才更深,也更……真实。不再是那种带着揶揄和恶劣的弧度,而是一种近乎纵容的、带着点无奈的、温柔的浅笑。
他抬起手,指尖很轻、很快地,在何沂盛湿漉漉的、凌乱的黑发上,拂了一下。动作快得像错觉,指尖的温度也微凉,却像是带着电流,瞬间从发梢窜遍何沂盛的四肢百骸,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傻子。”薄宴殊用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两个字。然后,他收回手,重新靠回冰冷的墙壁上,仰起头,看向那片喧嚣的、永不停歇的雨幕。侧脸平静,嘴角那点温柔的笑意,还未完全散去,在雨天的光线下,柔和得不可思议。
何沂盛还僵在原地,保持着那个呆愣的姿势。心脏还在疯狂跳动,脸颊和耳朵还在发烫,被薄宴殊指尖拂过的发梢,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微凉的、酥麻的触感。
他缓缓地、缓缓地,也转回头,看向那片无边无际的雨幕。
雨水依旧哗啦啦地下着,砸在地上,砸在屋檐上,砸在远处模糊的城市轮廓上。风声呼啸,带着冰凉的湿意,穿过狭窄的屋檐,吹在两人身上,带来一阵细微的寒意。
可何沂盛却觉得,心里那片冰冷的荒原,像是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酣畅淋漓的秋雨,彻底浇透了,浸润了,松软了。
生出一种陌生的、温软的、几乎要将他溺毙的……暖意。
还有一丝,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的……安定。
耳机里,薛之谦还在唱,声音沙哑,带着故事感,混在雨声里,像一场老旧电影的、忧伤又温柔的背景音乐。
“雨还在下,像在说话。他敲我的窗,叮叮当当……”
“恋爱的季节,勉强不如放下……”
旋律舒缓,带着秋雨特有的潮湿和缠绵。
何沂盛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微微仰着头,看着头顶那片被雨水冲刷得模糊的、铅灰色的天空。雨水从屋檐边缘滴落,在他眼前形成一道断断续续的、晶莹的、破碎的水帘。水珠偶尔溅到他脸上,带来一丝细微的、冰凉的痒意。
他听着耳机里的歌声,听着身边那个人平稳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听着外面喧嚣的、永不停歇的雨声。
心里那片因为刚才那场“对峙”和薄宴殊那句“我会听”而掀起的惊涛骇浪,渐渐平息下来,变成一片温柔的、宁静的、带着甜味的海洋。
他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瞟着旁边的薄宴殊。
薄宴殊依旧仰着头,看着天空。侧脸线条在雨天的光线下,显得安静,柔和,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清冷的距离感。他微微闭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浓密的、扇形的阴影。嘴角那点温柔的笑意,似乎还没有完全散去,给他过于平静的侧脸,镀上了一层罕见的、近乎脆弱的温柔。
何沂盛看着,心里那片温柔的海洋,又无声地泛起了一圈圈更深的、带着悸动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