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沂盛抱着两条网吧里常备的那种、印着卡通游戏图案、摸起来有点粗糙但还算厚实的绒毯,和一个从网管那儿软磨硬泡来的、塞了棉花的小靠枕,用肩膀顶开包间门,轻手轻脚地侧身挤了进来。
然后,他整个人顿在了门口。
包间里暖黄的灯光依旧亮着,空气里残留着泡面和药膏混合的、有些奇异的气味。而他刚才离开时还坐在沙发上的那个人,此刻已经歪倒在沙发靠背上,睡着了。
薄宴殊侧着身,面向沙发里面,身体微微蜷缩着,以一种缺乏安全感的姿势。他大概是累极了,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绵长,几乎没什么声音。洗得发白的灰色连帽卫衣帽子松松地搭在脑后,露出线条清晰的后颈和一小截过分白皙的皮肤。
黑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垂在光洁的额前,遮住了小半张脸。长而密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浓密的阴影。那颗泪痣在光影下颜色浅淡,几乎要看不见。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微微抿着,嘴角那道涂了药膏的小伤口,在睡梦中显得不那么明显了。
他睡得很安静,安静得几乎让人感觉不到存在。只有胸口随着呼吸微微的起伏,证明这是一个鲜活的生命,而不是一尊过于精致、却也过于冰冷的雕像。
何沂盛站在门口,抱着毯子和枕头,愣愣地看着沙发上熟睡的人。心里那片因为对方答应留下而雀跃起来的海洋,像是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瞬间激起了千层浪,却又在浪花落下后,归于一种更深沉的、柔软的、酸酸涨涨的平静。
他放轻脚步,几乎是屏着呼吸,走到沙发边。动作小心翼翼地将抱枕放在沙发扶手上,然后展开其中一条绒毯,抖了抖,想盖在薄宴殊身上。
可薄宴殊侧躺的姿势,毯子不太好盖。何沂盛犹豫了一下,弯下腰,一只手很轻、很轻地托住薄宴殊的肩膀,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腰侧,想将他慢慢放平,让他躺得更舒服些。
就在他指尖隔着薄薄的卫衣布料,触碰到薄宴殊腰侧的时候,睡梦中的人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眉头也微微蹙了起来,发出一声很轻的、几不可闻的、带着点痛苦意味的闷哼。
何沂盛的动作瞬间僵住,心脏也跟着一紧。他立刻停下动作,手停在半空,不敢再动,紧张地看着薄宴殊的脸。
薄宴殊似乎并没有醒,只是那蹙起的眉头,昭示着那个触碰带来的不适。他依旧沉睡着,只是呼吸似乎乱了一拍。
何沂盛等了几秒,见他没再有什么反应,才小心翼翼地、以更轻、更慢的动作,继续将他放平。这次他避开了腰侧,只托着肩膀和后背,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了一个易碎的梦。
终于将薄宴殊在沙发上放平,让他以一个相对舒展、但也依旧侧向里面的姿势躺好。何沂盛这才直起身,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额头上竟然渗出了一层薄汗。
他拿起那条绒毯,仔细地、轻轻地盖在薄宴殊身上,从肩膀到脚踝,都仔细地掖好。然后,他拿起那个小靠枕,犹豫了一下,没有塞到薄宴殊头下——怕弄醒他,只是轻轻放在了他蜷起的膝盖旁边,让他如果需要,随时可以抱着。
做完这一切,何沂盛就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沙发上安睡的人。暖黄的光线从头顶洒下,将薄宴殊过于苍白的脸和露在毯子外的一小截手腕,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那张脸在睡梦中褪去了平日的冷淡和疏离,显得安静,甚至……有些脆弱。长而密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出浓密的阴影,随着呼吸,极其轻微地颤动着。
何沂盛看了很久,很久。
目光从薄宴殊光洁的额头,到微蹙的眉头,到紧闭的眼睛和那颗泪痣,到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再到线条清晰的下颌和凸起的喉结。然后,滑过盖着毯子的、清瘦的身体轮廓,落在他露在毯子外的那截手腕上。
手腕很细,皮肤是冷调的白,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手腕上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只有皮肤下隐约可见的、属于少年人骨骼的清晰线条。而就在那截过分干净的手腕上方一点点,袖口边缘,一小片深色的、新鲜的瘀伤边缘,若隐若现。
何沂盛的目光在那片瘀伤上停留了几秒,心脏像是又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闷闷地疼。
他移开视线,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转身,走到沙发另一头,没有坐在那张宽大舒适的电脑椅上,也没有去开另一台电脑。而是……直接在地板上坐了下来。
地板是复合木材质,在空调房里有些凉。但何沂盛毫不在意。他背靠着沙发底座,曲起一条腿,手臂随意地搭在膝盖上。另一条腿伸直,姿势有些随意,也有些……孤独。
他就这样,背对着沙发,面对着那扇紧闭的、隔音的门,和对面墙壁上那幅俗气的游戏宣传画,安静地坐着。
包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行时低低的嗡鸣,和身后沙发上,薄宴殊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那呼吸声很轻,很浅,但在这样寂静的、狭小的空间里,却异常清晰,一下下,敲在何沂盛的耳膜上,也一下下,敲在他心里那片因为各种情绪而变得混乱不堪的湖面上。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限量款的、荧光色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扎眼的球鞋,看着破洞牛仔裤膝盖处咧开的、露出里面黑色短裤的大洞,看着手腕上那几根随着他动作轻轻晃动的、叮当作响的手链。
何沂盛坐在地上,靠着沙发。他侧过头,看了看沙发上熟睡的薄宴殊。
薄宴殊睡得很沉,呼吸均匀。暖黄的光落在他安静的侧脸上,睫毛很长,泪痣颜色很浅。
何沂盛看了一会儿,又转回头,盯着对面的墙壁。
过了一会,他忍不住又侧过身。他轻轻地把手交叠在沙发边缘,然后把下巴搁在手臂上,歪着头,静静地看着薄宴殊的睡颜。
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薄宴殊睫毛轻微的颤动,能数清他眼睑下那圈疲惫的淡青色,能看清他没什么血色的、微微抿着的嘴唇,和嘴角那道已经结痂的小伤口。
也能看清那颗泪痣。在暖光下,像一滴凝固的、小小的琥珀。
何沂盛就这样看着。眼睛一眨不眨。
他看着薄宴殊过于安静的睡颜,看着那张平时总是没什么表情、显得冷淡又疏离的脸,此刻在睡梦中,褪去了所有防备和伪装,只剩下一种纯粹的、甚至有些脆弱的疲惫。
还有那些伤。脸上的擦伤,嘴角的伤口,手腕上那片新鲜的、触目惊心的瘀伤边缘……
何沂盛看着,心里那片酸涩的海洋,又开始无声地翻涌。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更久。时间在这样安静的、只有彼此呼吸声的凝视里,失去了意义。
然后,他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气声很轻,轻得像羽毛拂过,几乎要散在空调低沉的嗡鸣里。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从他看到薄宴殊手臂上那片瘀伤开始,从他听到薄宴殊那句崩溃的“我很烦”开始,从他看到薄宴殊安静地吃下那碗泡面开始,从他此刻,这样近地、毫无遮拦地看着薄宴殊沉睡的脸开始……
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那片混乱不堪的、属于少年的、躁动不安的荒原上,悄悄地、又不可逆转地,生了根。
发了芽。
他眨了眨眼,琥珀色的瞳仁在暖光下,清澈得能映出沙发上那个人安静的影子。然后,他慢慢地、很轻地,闭上了眼睛。
下巴还搁在交叠的手臂上,脸侧向薄宴殊的方向。
他就保持着这个有些别扭、也有些亲昵的姿势,靠着沙发底座,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在离薄宴殊只有咫尺之遥的地方,也……睡着了。
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和沙发上那个人的呼吸声,慢慢交织在一起,在这小小的、温暖的、与世隔绝的包间里,形成一种奇异的、安宁的韵律。
包间外,陆文允、王飞宇和时佑还蹲在门口。
“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了?”时佑小声问,耳朵都快贴到门缝上了。
“可能……睡了?”陆文允猜测。
“睡了?一起?”时佑眼睛瞪大。
“不然呢?”王飞宇挠头,“何大少爷那架势,像是能放人走的样子吗?”
三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信息:今晚,怕是要在网吧过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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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薄宴殊醒了。
他是被热醒的。毯子盖得严实,空调又一直开着,包间里空气有些闷。他动了动,想掀开毯子,却发现自己的手腕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暖黄的灯光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何沂盛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就枕在他的手腕旁边。
何沂盛坐在地上,上半身趴在沙发边缘,脸埋在自己的臂弯里,睡得正熟。他保持着那个别扭的姿势,侧着脸,朝着薄宴殊的方向。乱糟糟的黑发垂下来,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挺直的鼻梁,和紧紧抿着的、没什么血色的嘴唇。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绵长,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一只手还搭在沙发边缘,离薄宴殊放在毯子外的手很近,几乎要碰在一起。
薄宴殊愣愣地看着,大脑有几秒钟的空白。
记忆像是潮水,慢慢回涌。冰冷的小巷,何沂盛通红的眼睛,药店里刺鼻的消毒水味,台阶上小心翼翼的擦拭,网吧里嘈杂的人声,热气腾腾的泡面,还有何沂盛那双亮得惊人的、盛满了担忧和坚持的琥珀色眼睛……
然后,他想起了自己最后的妥协,和那句几乎听不见的“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