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沂盛拉着薄宴殊,一路脚步不停,穿过几条灯火通明的商业街,最后在一家规模颇大、招牌炫目的连锁网吧前停下。
不是“虫虫网吧”那种藏在老城区深处、烟雾缭绕的破旧小网吧。这家网吧临街,门面宽敞明亮,巨大的玻璃门擦得锃亮,门上贴着各种热门游戏的宣传海报,门头上滚动的LED灯牌闪烁着一串串游戏段位和优惠信息,隔着玻璃都能听到里面震耳欲聋的游戏音效和鼎沸人声。
何沂盛推门进去,一股混合了空调冷气、新设备塑料味、泡面和各种零食香气的热浪扑面而来。大厅里密密麻麻全是机位,屏幕光五颜六色,晃得人眼花。键盘敲击声、鼠标点击声、玩家的惊呼怒吼和队友的激情指挥混杂成一片巨大的噪音背景墙。
陆文允和王飞宇果然还在大厅。两人正肩并肩坐在角落的机位,戴着耳机,对着屏幕大呼小叫,手指在键盘上翻飞,显然正打到关键时刻。
“我操!飞宇你他妈会不会看小地图!对面打野来了!快撤!”
“撤个屁!干他!老子有闪现!”
“你个憨批!上上上!……卧槽!Nice!五杀!老子五杀了!哈哈哈!”
两人正兴奋地拍桌子庆祝,眼角余光瞥见门口进来的人,随意扫了一眼,随即同时愣住,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
何沂盛拉着薄宴殊,目不斜视,径直穿过嘈杂的大厅,朝着最里面VIP包间的方向走去。他走得很急,步子迈得很大,薄宴殊几乎是被他拖着走,步伐有些踉跄,但始终沉默地跟着,没挣开被他紧握的手腕。
陆文允和王飞宇呆呆地看着那两个一前一后、穿过炫目屏幕光和喧嚣人声的身影,直到他们快走到包间区,才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摘了耳机,也顾不上游戏里还在进行的战局,起身就追了过去。
“何沂盛?!”
“薄宴殊?!我靠……你们……”
两人追到包间区门口,何沂盛已经熟门熟路地推开了一间小包间的门,拉着薄宴殊闪身进去,然后“砰”一声,反手把门关上了。
陆文允和王飞宇被关在门外,面面相觑。王飞宇挠了挠头,小麦色的脸上写满了困惑和震惊:“什么情况?何大少爷怎么把薄宴殊带来了?还……手拉手?”
陆文允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八卦的、兴奋的光,他赶紧掏出手机,对着紧闭的包间门拍了张模糊的照片,然后点开微信,手指飞快打字,给时佑发消息:
「陆不是文盲:!!!大事件!大事件!」
「陆不是文盲:何大少爷把薄宴殊拉来网吧了!还手拉手!直接进了包间!把我们关外面了!」
「陆不是文盲:佑佑!重大进展!何大少爷把薄宴殊拉进包间了!锁门了!」
「全世界最可爱的佑佑:!!!真的假的?!【图片】【图片】有没有图?!」
「陆不是文盲:没来得及拍!但千真万确!何大少爷眼睛红红的,像哭过!薄宴殊脸色很不好!气氛非常不对!」
「全世界最可爱的佑佑:啊啊啊啊啊我死了!等我!我马上到!」
「陆不是文盲:别!你别来!来了也进不去!门锁了!」
「全世界最可爱的佑佑:那我在门口等着!你帮我盯着!有情况随时汇报!】
「陆不是文盲:遵命!」
**
包间不大,隔音效果不错,厚重的门一关,外面大厅震耳欲聋的喧嚣瞬间被隔绝了大半,只剩下一种沉闷的、低低的嗡鸣。空气里有新设备淡淡的塑料味,和一股若有似无的、清洁剂的柠檬香气。
房间中央摆着两张宽大的、看起来相当舒适的电脑椅,对着两台高配曲面屏电脑。旁边靠墙的位置,放着一张深灰色的、足够容纳两三个人并排坐下的布艺沙发,沙发上丢着两个印着游戏LOGO的抱枕。墙角还有一个小小的、带轮子的冰箱。
灯光是柔和的暖黄色,不像外面大厅那么刺眼,营造出一种相对私密、安静的氛围。
何沂盛松开薄宴殊的手腕,反手锁上了门。他背对着薄宴殊,站在原地,胸膛还在因为刚才的疾走和情绪波动而微微起伏。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刚才还紧紧抓着对方手腕的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对方皮肤微凉的触感,和那种因为用力而带来的、细微的麻。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在平复什么。然后,他转过身,看向薄宴殊。
薄宴殊就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微微垂着眼,看着地面。灯光从他头顶洒下,给他过于苍白的脸和没什么血色的嘴唇镀上了一层暖色,却也让他眼下那圈疲惫的淡青色和脸上那道已经涂了药膏的细小擦伤,显得更加清晰。他安静地站在那里,身形清瘦,肩膀的线条在灰色卫衣下显得有些单薄,但背脊依旧挺得很直。
何沂盛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身上。从乱糟糟的黑发,到平静的侧脸,到那颗颜色浅淡的泪痣,再到微微抿着的、没什么血色的嘴唇,然后,滑过线条清晰的下颌和凸起的喉结,落在他卫衣领口露出的、一小截过分白皙的脖颈和锁骨上。
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坐。”何沂盛指了指那张沙发,声音还有些哑,但比刚才在街上时平稳了些。
薄宴殊抬起眼,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走到沙发边,在靠外的位置坐下。沙发很软,坐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里面弹簧轻微的弹性。他微微蹙了下眉,坐姿有些僵硬,似乎尽量避免将身体的重量完全压实在沙发上,尤其是左侧身体。
“你……”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你先坐会儿,我去……我去弄点吃的。你肯定没吃晚饭吧?”
他说着,不等薄宴殊回答,就转身,拉开了包间的门。
门外,正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得聚精会神的陆文允和王飞宇,差点一头栽进来。
“我靠!”陆文允赶紧站直身体,推了推歪掉的眼镜,一脸被抓包的心虚。
王飞宇也摸了摸后脑勺,小麦色的脸上有点尴尬。
何沂盛看着他们,眉头皱了起来,语气不善:“你们俩在这儿干嘛?”
“没、没干嘛!”陆文允赶紧摆手,眼睛却忍不住往包间里瞟,想看看薄宴殊怎么样了,“我们就……路过,路过!”
“路过个屁!”何沂盛没好气地瞪了他们一眼,然后压低声音,带着警告的意味,“不准进来!也不准乱说!听到没?”
陆文允压低声音,飞快地把刚才看到的情形跟时佑说了一遍,从何沂盛红着眼睛、抓着薄宴殊手腕冲进来,到两人进了包间反锁门,再到何沂盛出来警告他们。
时佑听得眼睛越瞪越大,双手捂住了嘴,才没让自己惊呼出声。她扭头看了看那扇紧闭的、隔绝了所有窥探的包间门,又看向陆文允和王飞宇,眼里闪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担忧:“所以……何大少爷真的哭了?薄宴殊脸色很不好?身上……有伤?”
“具体没看清,但肯定不对劲。”陆文允推了推眼镜,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而且何沂盛那样子……我认识他这么久,就没见他那样过。又凶,又……脆弱?”
这个词用在一向嚣张得没边儿的何大少爷身上,有点诡异,但陆文允一时也想不到更贴切的形容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时佑小声问,“就在这儿等着?”
“不然呢?”王飞宇挠挠头,“何大少爷都发话了,不准进去,也不准乱说。咱要是闯进去,他真能跟咱们急。”
“也对……”时佑点点头,但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凑近陆文允,用更小的、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要不……我们偷偷听听?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动静?”
陆文允:“……”
王飞宇:“……”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看向那扇紧闭的、隔音效果似乎还不错的门。
“……不太好吧?”陆文允犹豫。
“这有什么不好的?我们这是关心同学!”时佑理直气壮,还伸手拉了拉陆文允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求知欲”。
最终,在时佑的眼神攻势和对“CP进展”的强烈好奇下,陆文允和王飞宇还是没能坚守住“道德底线”。三个人做贼似的,重新蹲回包间门口,把耳朵紧紧贴在门上,试图捕捉里面的蛛丝马迹。
而此时,包间内。
何沂盛端着一个托盘回来了,托盘上放着两碗热气腾腾的、料很足的泡面——红烧牛肉味和鲜虾鱼板味,还有两瓶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瓶身还带着水汽的冰可乐。他把托盘放在沙发前的矮几上,然后一屁股在薄宴殊旁边的空位上坐下,两人之间隔了大约半个人的距离。
沙发不算宽,两人坐下后,距离不远不近,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身体散发出的微弱热量,和呼吸时带起的细微空气流动。
“喏,先吃点东西。”何沂盛把鲜虾鱼板味那碗推到薄宴殊面前,自己拿过红烧牛肉味那碗,又递给他一瓶可乐,“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味道的,随便拿了。你要不喜欢这个,我再去换。”
薄宴殊看着面前那碗冒着腾腾热气的鲜虾鱼板味泡面。透明的塑料碗盖掀开了一半,能看见里面卷曲的面条,漂浮的脱水蔬菜粒,还有几小粒橙红色的、看起来像虾仁的东西。熟悉的、带着浓郁味精和海鲜粉味道的香气,混在热腾腾的水蒸气里,扑面而来,瞬间盈满了这小小的、安静的包间。
他盯着那碗面,看了很久。
目光落在那些橙红色的小颗粒上,又落在袅袅升起、在暖黄色灯光下氤氲出模糊光晕的热气上。
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有人给他端来一碗热乎乎的食物,是什么时候了。
记忆深处,似乎有过这样的画面。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一个面容同样模糊不清、但感觉应该很温柔的女人,端着一碗什么,小心翼翼地吹凉,然后笑着递到他面前,用他记不清的声音说:“宴殊,小心烫。”
那是母亲。
大概是他五岁,或者更小的时候。
后来,那个女人就消失了。像一阵风,吹过他短暂而贫瘠的童年,没留下什么痕迹,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带着点虚幻温暖的影子,和薄文山日复一日、变本加厉的咒骂与殴打。
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过了。
再也没有人,会在他带着一身伤、疲惫不堪地回到那个冰冷空荡的“家”时,给他端来一碗热的、哪怕只是最廉价的泡面。
他习惯了。习惯了放学后去食堂打最便宜的饭菜,或者去街边买一个煎饼,或者回家就着冷水啃几口面包。习惯了在深夜打工结束后,饿着肚子走回筒子楼,用冷水洗把脸,然后倒在硬邦邦的床上,在饥饿和疼痛中,等待睡眠的降临。
食物对他来说,只是维持生命必需的能量。味道,温度,甚至有没有人一起分享,都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