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居然……真的留下来了。
在这个陌生的、充斥着廉价泡面味和游戏音效的网吧包间里,在何沂盛身边,睡着了。而且,似乎睡了不短的时间。
这个认知让薄宴殊心里猛地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传来一阵陌生而尖锐的悸动。
他微微动了动被何沂盛脑袋压着的手腕,想抽出来。动作很轻,但还是惊动了睡得并不安稳的何沂盛。
何沂盛皱了皱眉,含糊地咕哝了一声,眼皮颤动了几下,然后,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琥珀色的瞳仁在初醒的朦胧光线里,还带着点水汽,像两块被雾气笼罩的、温润的琥珀。他眨了眨眼,视线渐渐聚焦,然后,对上了薄宴殊看过来的目光。
两人在清晨微熹的光线和暖黄的灯光交织中,无声地对视着。
空气里还残留着泡面和药膏混合的、有些奇异的气味,和一种难以言说的、微妙的静谧。
何沂盛先反应过来。他几乎是“噌”地一下,从地上弹了起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脸上瞬间飞起两抹可疑的红晕,一直烧到耳根。
“你、你醒了?”他声音有点哑,带着刚睡醒的鼻音,眼神飘忽,不敢看薄宴殊,只是胡乱抓了抓自己睡得乱糟糟的头发,“我、我怎么睡着了……”
薄宴殊也从沙发上坐起来,毯子滑落到腰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抬起手,很轻地揉了揉太阳穴。睡了几个小时,身上的疼痛缓解了一些,但疲惫感依旧很重。尤其是左肩的旧伤,在沙发上蜷缩着睡了一夜,此刻又隐隐作痛。
“几点了?”他问,声音有些低哑。
“啊?哦,我看看……”何沂盛赶紧摸出手机,按亮屏幕,“五点半……天快亮了。”
他放下手机,偷偷瞟了薄宴殊一眼。薄宴殊已经掀开毯子,从沙发上站起来。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和长裤,身形清瘦,但站得很直。只是脸色依旧没什么血色,眼下那圈淡青色在灯光下显得很明显。
“你……感觉怎么样?还疼吗?”何沂盛小声问,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切。
“好多了。”薄宴殊说,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谢谢。”
这两个字,他说得依旧很淡,没什么情绪,但何沂盛就是觉得,和之前那些疏离的、带着刺的“谢谢”不一样。
他心里那点不自在瞬间消散了大半,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露出那颗尖尖的虎牙,眼睛也亮了起来。
“谢什么!应该的!”他挥挥手,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表情又变得严肃起来,“不过……你今天还去上课吗?要不……再休息会儿?或者,我帮你请假?”
薄宴殊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不用,去学校。”
“可是你……”
“我没事。”薄宴殊打断他,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静,“走吧。”
他说着,已经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手上。
何沂盛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胡乱披在肩上,又弯腰拿起地上那个装着药膏和止痛药的塑料袋,快步跟了上去。
“等等我!”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包间。门一开,外面大厅里通宵游戏的人群和喧嚣瞬间涌来,带着一夜未散的烟味和汗味。
陆文允、王飞宇和时佑,居然还蹲在门口不远的地方。三个人靠在一起,睡眼惺忪,头发凌乱,脸上都挂着浓浓的黑眼圈,显然也是一夜没睡好。
看见他们出来,三个人同时精神一振,齐刷刷地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过来。
薄宴殊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没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继续往外走。
何沂盛则没好气地瞪了他们一眼,压低声音:“你们几个……怎么还没走?”
“走了走了!这就走!”陆文允赶紧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眼睛却忍不住往薄宴殊身上瞟,看到对方虽然脸色依旧不好,但似乎比昨晚精神了些,身上也没添新伤,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时佑也站起来,揉了揉发麻的腿,小声对何沂盛说:“何大少爷,你……你们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何沂盛撇撇嘴,但耳根又有点发红,“走了走了,都回家洗漱一下,准备上课!”
他说着,快步追上已经走到网吧门口的薄宴殊。
清晨的街道很安静,空气清冷,带着露水的湿意。天边泛起鱼肚白,将城市高高低低的建筑轮廓勾勒成深浅不一的剪影。偶尔有早起的清洁工在打扫街道,发出沙沙的声响。
两人并肩走在空旷的街道上,脚步声清晰。何沂盛手里还拎着那个塑料袋,走一步,塑料袋就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个……”何沂盛侧过头,看着薄宴殊平静的侧脸,犹豫着开口,“你……真不用再休息一下?或者,我送你回家换身衣服?”
薄宴殊目视前方,脚步没停:“不用。”
“哦……”何沂盛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塑料袋的提手。他有很多话想问,想问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想问那些伤到底是谁弄的,想问薄宴殊为什么总是一个人,想问……很多很多。
可看着薄宴殊那副平静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侧影,那些话,他又问不出口。
他怕。
怕一问,那层好不容易才撬开一点点的、薄薄的冰壳,又会瞬间冻结,变得更厚,更硬,将他彻底隔绝在外。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走了一段。走到一个岔路口,薄宴殊停下脚步。
“我坐公交。”他说。
“哦,好。”何沂盛也停下,看着他,“那……学校见?”
“嗯。”薄宴殊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他又停下,回过头,看向还站在原地、眼巴巴看着他的何沂盛。
晨光熹微,落在他过于苍白的脸上,给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他看着何沂盛,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轻地说:
“昨晚……谢谢。”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快步走向公交站。
何沂盛站在原地,看着薄宴殊清瘦挺拔的背影渐渐融入清晨稀薄的人流和渐亮的天光里,心里那片酸涩的海洋,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甜蜜的糖果,瞬间融化开一片温软的、带着甜味的涟漪。
他咧开嘴,笑了。那颗尖尖的虎牙在晨光下闪闪发亮。
然后,他也转身,朝着与薄宴殊相反的方向,吹着不成调的口哨,脚步轻快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手腕上的手链叮当作响,在清晨寂静的街道上,声音清脆,带着一种少年人独有的、没心没肺的欢快。
薄宴殊坐在公交车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渐渐苏醒的城市。晨光透过车窗,落在他脸上,带来一点暖意。
他微微垂着眼,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缠着绷带和涂了药膏的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一点,何沂盛脑袋枕过来时,那毛茸茸的、带着温度的触感。
还有那句,在晨光里,清晰得有些烫人的:
“昨晚……谢谢。”
他闭上眼,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
心里那片冰冷的荒原,在晨光的照耀下,似乎……也没有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