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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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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此刻,这碗热气腾腾的、散发着廉价但浓郁香气的泡面,被何沂盛用那种理所当然的、甚至带着点笨拙的关心的语气,推到他面前。

薄宴殊垂着眼,看着那碗面,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轻轻颤动。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有些发紧。

“……谢谢。”他听见自己用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了旁边的一次性塑料叉子。指尖触碰到叉子冰凉的柄,带来一点细微的凉意。他顿了顿,然后才慢慢地、有些生疏地,挑起几根面条,送进嘴里。

面条很烫,带着浓重的、工业化的鲜虾和鱼板味道,口感也谈不上多好,软塌塌的,是标准廉价泡面的口感。但对于此刻又冷、又累、身上还带着伤的薄宴殊来说,这点热度和咸味,却像是某种久违的、带着温度的东西,顺着食道,一路熨帖到空荡荡的、冰冷的胃里。

带来一种陌生的、几乎让他有些无措的……暖意。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咀嚼得很仔细,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又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来掩饰心里那些翻涌的、混乱的、他自己都理不清的情绪。

何沂盛就坐在他旁边,隔了半个人的距离,也在吃他那碗红烧牛肉面。他吃得很快,有些狼吞虎咽,发出“吸溜吸溜”的声音,大概是真饿了。但即便如此,他的余光,却总是不自觉地,瞟向旁边的薄宴殊。

他看着薄宴殊安静地、小口地吃着面,看着他那双握着一次性塑料叉子的、骨节分明、带着新旧伤痕的手,看着他低垂的、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纤长的睫毛,和那颗随着咀嚼动作而微微颤动的泪痣。

灯光暖黄,落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深灰色的布艺沙发上,模糊地交叠在一起。包间里很安静,只有他们吃面的、细微的声响,和外面隐约传来的、沉闷的游戏音效。

空气里弥漫着泡面浓郁的味道,和一种微妙的、难以言说的气氛。

何沂盛心里那点因为薄宴殊的“顺从”和“安静”而稍微平复的情绪,在看到他小口吃面的样子时,又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圈圈酸涩的涟漪。他不知道薄宴殊经历过什么,不知道那些伤到底从何而来,不知道他为什么总是把自己包裹得那么严实,拒人于千里之外。

但他就是觉得……心疼。

没来由的,不讲道理的,又酸又胀的心疼。

像是心脏被人轻轻捏了一把,不疼,但那种闷闷的、沉甸甸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他几口扒完了自己碗里的面,连汤都喝了大半,然后放下碗,拿起旁边的冰可乐,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带着气泡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压下了心里那股翻腾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侧过头,看向薄宴殊。薄宴殊碗里的面也快吃完了,他正低着头,小口地喝着汤。暖黄的光线落在他线条清晰的下颌和凸起的喉结上,随着他吞咽的动作,喉结上下滑动,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性感的阴影。

何沂盛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在那截过分白皙的脖颈和滚动的喉结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脸上莫名有点发热。他干咳一声,没话找话:

“那个……你吃饱了吗?不够我再去买。”

薄宴殊放下叉子,拿起旁边的纸巾,擦了擦嘴,动作依旧很慢,很规整。然后,他才抬起眼,看向何沂盛,很轻地点了点头:

“饱了。谢谢。”

他的脸色似乎比刚才好了一点点,大概是热食下肚,驱散了一些寒意和疲惫,但眼底那片浓重的青黑和身上的伤,依旧让他看起来脆弱而疲惫。

“哦……那就好。”何沂盛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可乐的瓶身,上面凝结的水珠濡湿了他的指尖,带来冰凉的触感。他看了看薄宴殊,又看了看他放在膝盖上的、带着伤痕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

“那个……你手上的伤,还疼吗?要不要……再涂点药?”

薄宴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两处已经结痂的小伤口,和手臂上那片被药膏覆盖的瘀伤,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不用了。”

“那……”何沂盛咬了咬下唇,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琥珀色的眼睛紧紧盯着薄宴殊,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和某种近乎固执的坚持,“那你……今晚别回去了。就在这儿……将就一晚?”

他说“将就”两个字时,语气里带着点试探,也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

薄宴殊抬眸,看向他。

何沂盛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但依旧梗着脖子,补充道:“你看你现在这样,回去能休息好吗?这儿……虽然条件不怎么样,但至少安静,有沙发,还能锁门,安全。而且……”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别扭的、几乎听不见的嘟囔,“我……我可以在这儿陪着你。”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在这安静的、狭小的空间里,却异常清晰地钻进了薄宴殊的耳朵里。

薄宴殊的心,几不可察地,漏跳了一拍。

他看着何沂盛。少年脸上那副平时嚣张跋扈、没心没肺的表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担忧、别扭、坚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的复杂神色。

琥珀色的眼睛在暖黄的灯光下,亮得惊人,像两颗被精心打磨过的、温润的琥珀,里面清晰地映出他自己的影子,和一种近乎天真的、毫无保留的……关心。

那种光,太烫了。

烫得他几乎想要立刻移开视线,想要立刻起身,逃离这个被暖光、泡面香气和少年滚烫目光包围的、令人窒息的温柔陷阱。

可他动不了。

身体像是被钉在了这张柔软的、带着何沂盛体温余热的沙发上。心里那片冰冷的、死寂的荒原,像是被投入了一颗持续燃烧的、小小的太阳。那温度不高,甚至有些微弱,但它固执地、不知疲倦地散发着光和热,试图融化那些经年累月、早已坚不可摧的冰层。

带来一种陌生的、令人恐慌的……暖意,和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溺毙的……疲惫。

他太累了。

累到不想再伪装,不想再抗拒,不想再一个人,蜷缩在冰冷的黑暗里,舔舐那些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垂下眼,避开了何沂盛那过于灼热、过于直白的目光,视线落在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带着伤痕的手上。那双手,曾经握过笔,也握过拳头;沾过墨水,也沾过鲜血。它本该干净,却早已被命运和现实,刻满了洗刷不掉的、丑陋的印记。

就像他这个人。

沉默了许久。

久到何沂盛以为他又要拒绝,久到空气都仿佛凝滞,只剩下两人近在咫尺的、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然后,薄宴殊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

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

“……嗯。”

这个“嗯”字,轻得像叹息,却像一道惊雷,在何沂盛死寂的心湖里炸开。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夜空中骤然点亮的星辰,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惊喜和……一种如释重负般的轻松。

“真的?”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雀跃。

薄宴殊没再看他,只是微微偏过头,看向旁边墙壁上那幅俗气的、印着游戏宣传画的挂画,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安静而疲惫,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柔软的阴影。

他没说话,但那个点头,和那个“嗯”,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何沂盛咧开嘴,笑了。那颗尖尖的虎牙露出来,在暖黄的光线下闪着白亮的光。他像是完成了一件天大的、了不起的事情,整个人的气场都瞬间明朗了起来,连带着包间里那点凝滞的、微妙的气氛,也似乎松动、温暖了些。

“行!那你等着!”他“噌”地一下站起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我去看看还有没有毯子什么的!你坐着别动!”

他说着,就转身,拉开门,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留下门板在他身后“哐当”一声,又轻轻合上。

包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薄宴殊一个人,坐在柔软的沙发上,微微垂着眼,看着面前矮几上那两只空了的泡面碗,和那瓶只喝了一小半的、瓶身凝结着水珠的冰可乐。

空气里还残留着泡面的味道,和何沂盛身上那股清爽的、混合了阳光和某种运动香水的气息。

很淡,却无孔不入。

薄宴殊缓缓地、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像是从他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带着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虚脱般的疲惫,和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茫然的轻松。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脸颊上那道涂了药膏的、细小的擦伤。药膏已经干了,在皮肤上形成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膜。指尖触碰到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何沂盛刚才涂抹时,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滚烫温度的触感。

还有手背上,那滴早已蒸发、只留下一点微不可察的、湿润痕迹的……眼泪。

他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片湿润的、早已冰凉的皮肤,目光有些空洞地,落在前方虚空的一点。

心里那片荒原,似乎还在无声地燃烧着那点微弱的、却固执的火光。而那火光带来的暖意,和他早已习惯的、深入骨髓的冰冷,正在他身体里,无声地、剧烈地冲撞、撕扯。

带来一种近乎撕裂的、陌生的疼痛。

和一种更深沉的、令人恐慌的……渴望。

渴望什么?

他不知道。也不敢深想。他只是觉得很累。

累到,不想再思考,不想再抵抗,只想……就这么坐着,任由那点陌生的暖意,将自己一点点包裹,哪怕只是片刻的、虚幻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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