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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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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灯昏黄的光落在他乱糟糟的黑发上,落在他因为用力而绷紧的、微微发抖的背脊上,落在他沾了灰尘的、限量款球鞋上。

那呜咽声,像一根根细密的针,扎在薄宴殊冰冷麻木的心上,带来一阵尖锐的、陌生的刺痛。

他……哭了?

因为他?

因为他刚才那些……口不择言的、伤人的话?

薄宴殊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冰凉。他看着何沂盛颤抖的肩膀,听着那压抑不住的呜咽,脑子里一片混乱。

刚才那些脱口而出的、带着尖锐刺的话,像回放的默片,一帧帧在脑海里闪过。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棱,带着他压抑了太久、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阴暗和暴戾,狠狠地、不留情面地,砸向了眼前这个……唯一一个,会没心没肺地凑过来,会锲而不舍地招惹他,会因为他“被欺负”而冲动打架,会因为他考了不错的分数而眼睛发亮,会因为他一句“摔的”而憋闷烦躁,会因为他拒绝“蹭饭”而露出受伤表情的……少年。

这个认知,让薄宴殊心里那点茫然的刺痛,迅速发酵、膨胀,变成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愧疚。

还有更深、更复杂的,连他自己都不敢去仔细分辨的情绪。

他站在原地,看着蹲在地上哭的何沂盛,看了很久。久到何沂盛的呜咽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肩膀的抖动也慢慢平复,只是依旧把脸死死埋在臂弯里,不肯抬头。

巷子里的风好像更冷了,吹得薄宴殊裸露在外的皮肤泛起一层细小的颗粒。左肩和腹部的疼痛依旧清晰,但此刻,似乎都比不上心里那片冰冷的、荒芜的空洞,和那点陌生的、尖锐的刺痛。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平复胸腔里那股滞涩的闷痛。然后,他迈开脚步,很慢,很轻地,走到何沂盛面前。

蹲下身。

动作牵扯到伤处,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没停。

他在何沂盛面前蹲下,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何沂盛身上那股混合了少年清爽气息和眼泪咸涩的味道,能看清他卫衣帽子上那圈亮橙色镶边上沾的灰尘,能听到他压抑的、细细的抽噎声。

薄宴殊垂着眼,看着何沂盛毛茸茸的发顶,和他因为用力蜷缩而绷出清晰骨骼线条的手腕。那双平时戴着各种手链、张扬又好看的手,此刻紧紧攥着自己的胳膊,指节用力到泛白。

他沉默了几秒,喉结滚动了一下,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很低,很哑,带着一种艰涩的、几乎不像是他的语调:

“对不起。”

这三个字说出口,像是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这三个字,尤其是在这样的情境下。可对着眼前这个蜷缩着哭泣的何沂盛,他好像只能说这个。

何沂盛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抽噎声停了停,但依旧没抬头,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臂弯里,肩膀又小幅地抖动起来。

薄宴殊看着,心里那点陌生的刺痛又鲜明了几分。他抿了抿唇,垂下眼,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冰冷的石像,陪着另一个蹲着哭泣的少年。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远处的城市噪音模糊地传来,巷子里的风依旧很冷。

不知过了多久,何沂盛的抽噎终于渐渐停了。他慢慢抬起头,从臂弯里露出一双通红的、湿漉漉的眼睛,眼角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珠,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打湿,黏成一簇一簇的,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鼻尖也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嘴角向下撇着,表情是毫不掩饰的委屈、难过,还有……孩子气的控诉。

他瞪着薄宴殊,用那双哭得红肿的、琥珀色的眼睛,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哽咽着,一字一顿地说:

“我讨厌死你了,薄宴殊。”

这句话,配上他此刻狼狈又可怜的样子,没有丝毫威慑力,反而像只被欺负狠了、只能虚张声势亮出爪子的小奶猫,带着一种让人心头发软、又忍不住想苦笑的委屈。

薄宴殊愣了愣,看着何沂盛通红的眼睛和倔强的表情,心里那片冰冷的荒原,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漾开一圈细微的、陌生的涟漪。

他垂下眼,避开何沂盛控诉的目光,很轻地、又重复了一遍:

“嗯。对不起。”

声音比刚才更哑,也更低。

何沂盛看着他这副低眉顺眼、认错态度“良好”的样子,心里的委屈好像散了一点点,但那种被推开、被嫌弃的刺痛感还在。他咬了咬下唇,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了薄宴殊垂在身侧的手腕。

动作很快,力道不轻。

薄宴殊身体一僵,下意识想抽回手,但何沂盛抓得很紧,没让他挣脱。

“你……”何沂盛抓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就伸过去,有些粗鲁地、带着点赌气意味地,将他左手卫衣的袖子往上撸了一截。

动作间,薄宴殊下意识地缩了一下,但没再激烈反抗。

昏黄的路灯光线下,一截苍白、清瘦、但线条流畅有力的小臂暴露在空气中。而就在那截小臂的上方,手肘往里的位置,一片触目惊心的、深紫色夹杂着暗红和青黑的、新鲜的瘀伤,赫然映入何沂盛的眼帘。

那瘀伤面积不小,边缘不规则,颜色深重,在薄宴殊过于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瘀伤周围,还能看到几道已经淡化、但依旧清晰的、狭长的、像是被什么条状物抽打过后留下的旧痕,颜色浅一些,泛着褐,纵横交错地叠在新伤上面。

何沂盛的眼睛瞬间瞪得更大了,瞳孔紧缩,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操……!”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震惊和愤怒的抽气声,抓着薄宴殊手腕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头。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薄宴殊,琥珀色的眼睛里,刚才那点委屈和控诉瞬间被一种更强烈的、混合了震惊、愤怒、心疼和难以置信的情绪取代,烧得他眼睛更红。

“这……这是什么?”他的声音都在抖,指着那片瘀伤,不敢置信地问,“摔的?啊?薄宴殊,你他妈告诉我,这他妈也是摔的?!”

薄宴殊在他抓住自己手腕、撸起袖子的瞬间,身体就彻底僵住了。他垂着眼,看着自己小臂上那片暴露在灯光和何沂盛目光下的、丑陋不堪的伤痕,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长而密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着,在眼睑下投出细密而凌乱的阴影。

他没说话。

只是沉默。

那种沉默,比任何辩解或谎言,都更让何沂盛心惊,也更让他心口发堵,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看着那片瘀伤,又看看薄宴殊平静得近乎麻木的侧脸,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之前薄宴殊时不时按肋下的小动作,脸上不自然的红肿和伤口,还有刚才那激烈的、近乎崩溃的抗拒,那句“不关你的事”,那句“我很烦”……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些伤,不是“摔的”,不是被同学欺负的,而是……

何沂盛不敢再往下想。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气,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冻得他四肢发麻,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眼眶又开始发酸。

他死死盯着那片瘀伤,又猛地看向薄宴殊的脸,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某种说不清的心疼而变得嘶哑:

“薄宴殊……”他叫他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滚烫的温度和冰冷的颤抖,“你能不能……让我靠近你一点?”

这句话问得没头没脑,甚至有些卑微。不是质问,不是指责,而是一种近乎恳求的、带着孩子气的无助和……心疼。

薄宴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震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向何沂盛。少年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红肿,鼻尖也红,琥珀色的瞳仁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他自己的影子,还有那片深可见骨的、毫不掩饰的……难过和心疼。

那种眼神,太烫了。

烫得他几乎要立刻移开视线,烫得他冰冷麻木的心臟,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传来一阵陌生而尖锐的酸痛。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用”,想说“没必要”,想说“离我远点”。

可看着何沂盛那双湿漉漉的、盛满了难过和恳求的眼睛,那些冰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话,却像是被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很轻、很慢地,点了点头。

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几不可闻的声音:

“嗯。”

这一个“嗯”字,轻得像叹息,却像一块巨石,投入了何沂盛死寂的心湖,瞬间激起千层浪。

他愣愣地看着薄宴殊,看着对方平静却不再那么冰冷的眼睛,看着那颗在路灯下颜色浅淡的泪痣,心里那点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难过和愤怒,忽然就……松动了一点点。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那个冰冷坚硬的外壳上,终于撬开了一道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缝。

虽然依旧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但至少……他好像,被允许靠近那么一点点了。

这个认知,让何沂盛心里那点酸涩的委屈,奇迹般地散去了一些。他吸了吸鼻子,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擦掉那些丢人的眼泪,然后猛地站起来——蹲久了腿有点麻,他踉跄了一下,但很快站稳。

他依旧抓着薄宴殊的手腕,没松,反而握得更紧了些,像是怕他跑了。另一只手胡乱拍掉自己裤子上的灰,然后用力拽了薄宴殊一下。

“走!”他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几分霸道和不容置疑,只是眼圈和鼻尖的红肿,让他看起来没什么气势,反而有点滑稽的可爱,“走走走!我送你回家!”

薄宴殊被他拽得站起来,动作牵扯到伤处,他又蹙了下眉,但没说什么,只是任由何沂盛抓着他的手腕,拉着他往巷子外走。

何沂盛走得很急,步子迈得很大,像是身后有鬼在追,又像是急着要把薄宴殊从这个冰冷肮脏的地方带走。他另一只手还紧紧攥着薄宴殊的手腕,力道很大,指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皮肤下脉搏的跳动,有些快,有些乱。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随着他们急促的脚步,在坑洼的地面上晃动、变形。

夜风依旧很冷,吹在脸上,带着湿意。

但何沂盛抓着薄宴殊手腕的那只手,掌心却滚烫。

烫得薄宴殊冰冷的手腕,都似乎沾染上了一丝,不属于这个夜晚的、陌生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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