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宴殊快步走出那条昏暗肮脏的小巷,拐进旁边另一条相对宽敞、有路灯的街道。心脏还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带着一股尚未完全平息的、冰冷的余悸。左肩和腹部的钝痛在刚才剧烈的动作后变得更加鲜明,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下那片闷闷的酸胀。
但他脚步没停,甚至更快了些。他只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离开刚才那场令人作呕的对峙,离开蒋渐那张因为痛苦和怨毒而扭曲的脸,离开那些像毒蛇一样钻进耳朵里的、肮脏下流的词汇。
夜风带着凉意,吹在他脸上,吹散了些许鼻尖残留的、属于蒋渐的、混合了烟臭和汗液的味道。他拉低了卫衣的帽子,将整张脸更深地藏进阴影里,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和没什么血色的嘴唇。
他低着头,脚步匆匆,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刚才那一幕。蒋渐那充满淫邪和侮辱的目光,那些下流不堪的揣测,还有最后膝盖顶上要害时,对方那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嚎,和瞬间扭曲的脸。
恶心。
像吞了只苍蝇,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只剩下一阵阵翻搅的反胃感。
他厌恶蒋渐,厌恶那些像蒋渐一样,用最下作、最恶毒的语言和目光,试图将他拖进泥沼的人。但他更厌恶的,是那个在听到那些话时,心底某个角落,依然会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冰冷的、尖锐的刺痛,和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自厌。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他?
为什么他要承受这些?
就因为他有一个“不检点”的母亲,和一个“烂到根”的父亲?就因为他长了一张容易招惹是非的脸?还是因为他骨子里,就真的流着不干净的血,注定要活在泥泞和污水里?
这些念头像毒藤,一旦冒出来,就疯狂地缠绕、绞紧,几乎要让他窒息。他猛地甩了甩头,强迫自己将这些阴暗的、自我毁灭的情绪压回去。
不能想。
想了也没用。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跑了起来,想用身体的疲惫和疼痛,来冲散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令人作呕的念头。
就在他即将拐过下一个巷子口,准备抄近路回筒子楼时——
“砰!”
他低着头,步子又急,根本没注意拐角另一边的情况,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个人身上。
撞击的力道不轻,两个人都踉跄了一下。薄宴殊因为身上有伤,平衡本就不好,被撞得后退两步,后背“咚”一声撞在冰冷的、粗糙的砖墙上,震得他闷哼一声,左肩的伤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眼前都黑了一瞬。
“操!走路不长眼睛啊?!”一个带着浓浓怒气和烦躁的、熟悉的少年嗓音,在寂静的巷口炸开。
薄宴殊捂着撞疼的肩膀,艰难地抬起头,透过因为疼痛而有些模糊的视线,看向对面那个同样被撞得后退一步、此刻正龇牙咧嘴揉着胸口的人。
昏黄的路灯光线下,对方也正抬起头,脸上那副“老子现在很不爽”的表情,在看清薄宴殊脸的瞬间,僵住了。
乱糟糟的黑发,琥珀色的眼睛因为刚才的撞击和余怒而瞪得溜圆,里面清晰地映出薄宴殊此刻有些狼狈的样子。黑色的连帽卫衣,胸口的图案在路灯下显得有些扭曲,破洞牛仔裤,限量款球鞋,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是何沂盛。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念头在薄宴殊脑子里飞快闪过,但他此刻没力气深究。肩膀的疼痛,腹部的闷痛,还有刚才与蒋渐对峙留下的、冰冷而暴戾的情绪余波,混杂在一起,像一团乱麻,堵在他胸口,让他只想尽快离开,离开所有人的视线,躲回那个只有他一个人的、十平米的、冰冷的壳里。
他垂下眼,避开何沂盛惊讶的、探究的目光,低声说了句“抱歉”,然后侧过身,想从何沂盛旁边绕过去。
“等等!”何沂盛却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力道不轻,正好抓在他左臂上方,离肩膀伤处不远的位置。
薄宴殊身体一僵,几乎要控制不住条件反射的紧绷和抽离。他猛地抬起头,看向何沂盛,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里,此刻终于有了一丝清晰的、冰冷的波澜,像是被触到逆鳞的兽。
“松手。”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更冷,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何沂盛被他这眼神看得心里一跳,手上的力道下意识地松了些,但没完全放开。他这才注意到薄宴殊的脸色有多难看。在昏黄的路灯下,那张脸白得几乎透明,没什么血色,嘴唇紧紧抿着,嘴角那点之前结痂的伤口似乎又裂开了一小点,渗出一丝暗红。
额前的黑发被冷汗打湿了几缕,凌乱地贴在光洁的额头上。最刺眼的是,他左边脸颊靠近下颌的位置,似乎有一道很新的、细细的、泛着红的擦伤,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刮蹭到的。
“你……”何沂盛盯着他脸上的伤,又看了看他明显透着疲惫和某种压抑情绪的眼睛,心里的那点因为被撞而产生的烦躁瞬间被一种更强烈的、混合了担忧、愤怒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的情绪取代,“你怎么在这儿?脸上怎么回事?谁弄的?”
他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语气急切,抓着薄宴殊胳膊的手也重新收紧了些,琥珀色的眼睛紧紧盯着他,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逼问。
薄宴殊看着他,看着何沂盛那双在路灯下亮得惊人的、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关心(或者说是多管闲事)的眼睛,心里那片冰冷的荒原,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烧红的炭,瞬间炸开一片灼人的、烦躁的灰烬。
烦死了。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冲上脑海,带着一种近乎暴戾的、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为什么偏偏是何沂盛?
为什么他总是在自己最狼狈、最不想见人的时候出现?用那种自以为是的、灼热的、不容拒绝的“关心”,试图扒开他千疮百孔的外壳,窥探里面那些腐烂的、不堪入目的真相?
他受够了。
受够了何沂盛那没心没肺的笑,那黏糊糊的“宴殊哥哥”,那自以为是的“保护”,那刨根问底的“关心”,还有此刻,这种把他当成一件需要被照顾、被保护的、易碎品一样的眼神和语气。
他不需要。
他薄宴殊,从七岁起,就不再需要任何人的“关心”和“保护”了。
那些东西,太奢侈,也太可笑。
“松手。”薄宴殊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冷,也更沉,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子。
何沂盛被他这语气激得心里那点火也冒了上来。他今天本来就烦,打游戏发泄不了,出来乱逛又撞上薄宴殊这副明显不对劲的样子,对方还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死样子,他凭什么要忍?
“我就不松!”何沂盛梗着脖子,琥珀色的眼睛里也燃起了两簇火苗,他不仅没松手,反而往前逼近一步,几乎要和薄宴殊鼻尖碰鼻尖,咬牙切齿地低吼,“薄宴殊,你他妈又搞什么?大晚上不回家,在这儿瞎晃什么?脸上这伤哪来的?是不是又被人欺负了?你他妈倒是说话啊!”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口回荡,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管不顾的尖锐和愤怒。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将两人对峙的身影投在地上,拉得很长,扭曲地交叠在一起。
薄宴殊看着近在咫尺的、何沂盛那张因为愤怒和急切而微微涨红的脸,看着他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琥珀色的眼睛,心里那片灼人的烦躁,终于冲破了那层冰冷外壳的桎梏。
“我让你松手!”他猛地抬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甩开了何沂盛抓着他胳膊的手。
动作又快又狠,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爆发力。何沂盛被他甩得一个趔趄,往后退了两步才站稳,不敢置信地瞪着他。
薄宴殊也因为他这激烈的反抗动作,牵动了身上多处伤处,尤其是左肩,剧痛让他脸色又白了几分,额头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但他咬着牙,硬是没让自己露出更多狼狈,只是胸膛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剧烈起伏着。
他抬起眼,看着何沂盛,那双一向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像是掀起了惊涛骇浪,里面翻滚着冰冷的怒意,压抑的痛苦,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绝望和厌弃。
“何沂盛,”他开口,声音因为激动和疼痛而有些发颤,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可怕,像冰锥一样,狠狠扎进何沂盛的耳朵里,“我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怎么样,我在哪里,我脸上的伤怎么来的,我是死是活——”他顿了顿,胸口剧烈起伏,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死死盯着何沂盛,一字一顿,用尽全力般说道:
“都、不、关、你、的、事。”
“你能不能,别再自以为是地凑过来了?”
“我真的……”
他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浓重的、化不开的疲惫和……某种近乎崩溃的边缘感。
“很烦。”
最后那两个字,像两颗烧红的铁钉,狠狠楔进何沂盛的耳膜,烫得他脑子“嗡”一声,一片空白。
他僵在原地,维持着被甩开的姿势,看着薄宴殊那双像是燃烧着冰焰、又像是沉没在无边黑暗里的眼睛。那里面翻滚的情绪太复杂,太浓烈,也太……伤人。愤怒,痛苦,绝望,厌弃,还有那种浓得化不开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疲惫。
“我真的……很烦。”
那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得何沂盛心脏骤停,呼吸停滞。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是塞了一团浸了冰水的棉花,又冷又堵,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着薄宴殊苍白的脸,看着他嘴角渗出的那点暗红,看着他脸上那道新鲜的、细小的擦伤,看着他因为剧烈喘息和疼痛而微微颤抖的肩膀……
一股混杂着委屈、愤怒、被拒绝的难堪,还有某种更深、更尖锐的刺痛,像海啸一样,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防线。
“你……”
他发出一个破碎的单音,然后猛地蹲下身,双臂紧紧抱住膝盖,把脸深深地、狠狠地埋进臂弯里。
肩膀开始剧烈地、不受控制地抖动。
一开始是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气声,很快,就变成了清晰的、带着哭腔的呜咽。像是受伤的小兽,在寂静的深夜里,发出最原始、最无助的悲鸣。
“呜……呜……”
那声音不大,但在空旷寂静的巷口,在昏□□冷的路灯下,却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薄宴殊愣住了。
他维持着刚才那个激烈抗拒的姿势,胸膛还在因为情绪激动和身上的疼痛而起伏,但脑子里那团沸腾的、想要毁灭一切的怒火和烦躁,却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嗤”一声,灭了。
只剩下冰冷的、茫然的余烬,和一种更深的、几乎要将他吞没的……无措。
他看着蹲在地上、把自己缩成一团、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何沂盛。那个平时嚣张得不可一世、笑得没心没肺、好像天塌下来都能用虎牙顶住的混世魔王,此刻却像只被抛弃的、淋湿了毛的小狗,无助地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破碎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