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渐盯着他,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到他脸上,浑浊的眼睛里闪着一种下流的、评估般的光,嘴里喷出的烟气和口臭令人作呕:“啧啧,别说,仔细看看,你这小脸……长得还挺带劲。”
他身后一个跟班也猥琐地笑起来,附和道:“渐哥说得对,是挺白,挺嫩的。这睫毛长的,这嘴巴……”
蒋渐的目光在薄宴殊脸上、脖子上、甚至被卫衣遮住的锁骨位置流连,眼神越来越露骨,语气也变得更加轻佻和下流:“你说你,长成这样,不去干点来钱快的‘正经’事,非要装什么好学生,打什么黑拳?多累啊。要不要哥哥给你介绍点轻松的活儿?就凭你这张脸,这身段,有的是人愿意花……”
他说着,还伸出手,想去捏薄宴殊的下巴。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薄宴殊皮肤的瞬间,薄宴殊忽然抬起了头。
帽檐随着他抬头的动作微微后移,露出了他一直藏在阴影里的眼睛。
蒋渐的动作顿住了。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在昏昧的光线下,那双眼瞳是极深的黑色,没什么情绪,平静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但仔细看,那平静底下,又似乎涌动着某种极其冰冷、极其危险的东西,像冰层下暗流汹涌的寒潮。
然后,薄宴殊看着蒋渐,很轻、很慢地,扯了一下嘴角。
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几乎算不上是笑。但它出现在薄宴殊那张过于平静、甚至有些苍白的脸上,出现在此刻这种充满恶意和下流揣测的氛围里,却无端地生出一种令人心悸的、近乎妖异的……邪气。
他眼尾那颗浅褐色的泪痣,随着这个细微的弧度,似乎也向上扬了扬,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滴将落未落的、带着毒性的血珠。
蒋渐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伸出去的手也僵在了半空。他看着薄宴殊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和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后背竟然无端地窜起一股寒意。
但这寒意只是一瞬。他很快就为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迟疑和心慌感到恼羞成怒。妈的,一个没人要的拖油瓶,一个靠打黑拳讨生活的穷学生,凭什么用这种眼神看他?
“你他妈笑什么?”蒋渐色厉内荏地低吼,收回了手,但为了掩饰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语气变得更加恶劣和刻薄,“长成这样,不就是给人当玩物的料?装什么清高?我看你在地下拳场,怕也不是光靠拳头吧?是不是也给那些有钱老板当供品?嗯?”
他说这话时,目光故意在薄宴殊身上扫来扫去,带着毫不掩饰的侮辱和淫邪的揣测。
薄宴殊嘴角那点细微的弧度,似乎加深了那么一丝丝。他依旧看着蒋渐,目光平静,但蒋渐却觉得,那平静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缓慢地……凝结。
像是暴风雪来临前,死寂的、令人窒息的平静。
蒋渐被他看得心里越来越毛,那股寒意又冒了上来。他强作镇定,啐了一口唾沫,用更下流的话来给自己壮胆:“妈的,长得跟个女人似的,还学人打架?我看你就是欠!要不哥哥们今晚就教教你,什么叫……”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一直沉默得像块冰雕的薄宴殊,忽然动了。
动作快得几乎超出了蒋渐的视觉捕捉能力。
蒋渐只觉得眼前黑影一晃,紧接着,某个地方传来一阵难以形容的、瞬间席卷全身的、撕心裂肺的剧痛!
“嗷——!!!”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到变调的惨嚎,骤然划破了小巷死寂的夜空。
薄宴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逼近到他身前。
那一下,又快又狠。
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终于爆发出来的、冰冷而暴戾的决绝。
蒋渐连反应都来不及,整个人就像一只被煮熟的大虾,猛地弓起身子,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濒死般的、扭曲的灰白。
他整个人控制不住地颤抖着,顺着墙壁,软软地瘫倒下去,蜷缩在地上,抽搐,翻滚。
一切发生得太快。
蒋渐身后那两个跟班,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他们甚至没看清薄宴殊是怎么动的,就看到自己老大像条死狗一样瘫在地上,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脸上瞬间褪去血色,只剩下一片濒死的灰白。
巷子里一时间只剩下蒋渐压抑不住的、痛苦的呜咽和粗重的抽气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模糊的城市噪音。
薄宴殊站在那里,微微垂着眼,看着地上蜷缩成一团、因为剧痛而不断抽搐的蒋渐。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里,刚才那种近乎妖异的、危险的光芒,已经悄然褪去,重新变回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
仿佛刚才那电光石火、狠辣决绝的一击,只是他随手拂去肩上一片落叶。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旁边那两个已经吓傻了的跟班。
那目光很淡,没什么情绪,但就是让那两人心里猛地一哆嗦,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们看着薄宴殊,又看看地上痛苦翻滚的蒋渐,脸上写满了恐惧,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滚。”薄宴殊开口,声音很淡,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那两人如蒙大赦,哪里还敢停留,连滚带爬地绕过地上蜷缩的蒋渐,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小巷,脚步声仓皇凌乱,很快消失在巷子口。
巷子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有蒋渐还在那里,蜷缩着,抽搐着,发出低低的、像是破风箱漏气般的呻吟,额头上全是冷汗,脸色惨白如纸,看起来痛苦到了极点。
薄宴殊没再看他,只是很轻地、几不可闻地呼出一口气。刚才那一击,动作看似迅捷狠辣,实则牵动了他身上多处未愈的伤。左肩旧伤传来尖锐的刺痛,腹部闷痛加剧,连带着呼吸都有些滞涩。
他微微蹙了下眉,但很快又舒展开,表情重新归于平静。
这种话,他听过太多了。
从他记事起,从薄文山第一次用带着酒气和恶意的、下流的词汇咒骂他和母亲开始,从那些知道他家庭情况的邻居、同学、甚至老师的窃窃私语和异样眼神里,从地下拳场那些赌徒和对手充满侮辱和淫邪的打量和揣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