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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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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晨,天空是雨洗过的、干净的灰蓝色,空气里还残留着湿润的凉意。梧桐叶湿漉漉地贴在枝头,偶尔滴下几点积水。

薄宴殊到得比平时稍晚一些。他脸上的红肿消了大半,但仔细看,左颊仍有些许不自然的微肿,嘴角的破口结了暗红色的痂。他穿着整齐的校服,白色Polo衫的领子一丝不苟,藏青色长裤笔挺,裤脚妥帖地盖在洗得发白的帆布鞋上。他走得很稳,但动作间能看出些许不易察觉的僵硬,尤其是左肩和腹部的位置。

早读课刚结束,薄宴殊就被班长通知,王守仁主任让他去一趟办公室。

他没什么意外,点点头,起身往外走。经过何沂盛座位时,后者正趴在桌上补觉,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乱糟糟的黑发和一小截耳廓。

薄宴殊脚步没停,走出教室,沿着走廊往教师办公室的方向去。

王守仁的办公室在三楼尽头,采光很好,此刻阳光正透过大玻璃窗洒进来,将办公桌上一盆绿萝照得生机勃勃。王守仁正戴着老花镜看一份文件,见薄宴殊进来,脸上露出笑容,摘了眼镜。

“宴殊来了,坐。”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薄宴殊走过去,没坐,只是安静地站着,微微垂着眼:“王主任。”

“坐,坐下说。”王守仁又指了指椅子,语气温和。

薄宴殊这才在椅子上坐下,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是一个很规矩的姿势。

王守仁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没多问,只是从抽屉里拿出几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这是这学期学费和学杂费减免的申请表,我已经帮你递上去了,走特批流程,应该没问题。”王守仁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关心,“你成绩好,几次月考和竞赛成绩都有目共睹,学校对优秀学生有政策扶持,这些都是你应得的。”

薄宴殊看着那几份文件,表格上“家庭经济困难学生”、“学费全免”、“学杂费减免”等字眼清晰刺目。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眼,看着王守仁,很认真地说:“谢谢王主任。”

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和他一贯的平静。

“谢什么,这是你凭本事挣来的。”王守仁摆摆手,又叹了口气,“宴殊啊,我知道你一个人不容易。但你要记住,学习是你现在最好的出路。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我,或者找班主任。学校是你坚实的后盾,别什么都自己扛着,知道吗?”

薄宴殊点了点头,没说话。阳光落在他脸上,将他过于苍白的皮肤照得有些透明,那颗泪痣的颜色也显得淡了些。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王守仁看着他,还想说什么,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敲响了,没等里面回应,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脑袋探了进来,乱糟糟的黑发,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混不吝的笑,虎牙尖尖——是何沂盛。

“主任!您找我?”他声音响亮,带着点刻意装出来的乖巧,但眼神早就飘到了办公室里坐着的薄宴殊身上,飞快地扫了一眼,又迅速移开。

王守仁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刚才对薄宴殊的和颜悦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头疼又无奈的表情。

“何沂盛!”他敲了敲桌子,指着何沂盛身上那件印着夸张火焰图案的黑T和膝盖破洞能塞进拳头的牛仔裤,还有松松垮垮系在腰间的校服外套,“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周一!又不穿校服!你是不是又想写检讨了?这次想写多少字?一万字够不够?!”

何沂盛像是完全没感受到王守仁的怒火,笑嘻嘻地闪身进来,顺手还把门关上了。他脚步轻快地走到薄宴殊旁边的空椅子——办公桌对面就两把椅子——一屁股坐下,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吱呀”一声。

坐下后,他还特意侧过身,胳膊搭在椅背上,脸朝着薄宴殊,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飞快地说了一句:“冰块,你也挨批啦?”

薄宴殊没理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视线依旧落在膝盖上,仿佛身边这个聒噪的存在是空气。

何沂盛也不在意,又转回身,面对王守仁,脸上那副“乖巧”的笑容更灿烂了,虎牙尖尖:“主任,您这话说的,校服我穿着呢,您看,这不是吗?”他指了指自己腰间那件皱巴巴、几乎成了装饰品的校服外套。

“我问你里面穿的是什么!”王守仁气得拍桌子,“何沂盛,你别跟我嬉皮笑脸!你看看人家薄宴殊!”他伸手一指旁边坐得笔直、校服穿得一丝不苟的薄宴殊,“再看看你!都是同龄人,都是一个班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啊?”

何沂盛顺着王守仁的手指,也看向薄宴殊。这次他看得仔细了些。阳光从侧面照过来,能看清薄宴殊过于苍白的侧脸,左颊似乎有很淡的、不自然的微肿,嘴角也有一点暗红色的、结了痂的小伤口。他垂着眼,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颗泪痣在光线下颜色浅淡。

他今天看起来……好像比平时更安静,也更……脆弱?

这个念头让何沂盛心里那点没心没肺的嬉笑淡了些。他想起上周五薄宴殊在看台上的背影,和那句疏离的“我一个人很好”。也想起自己这两天打游戏时偶尔走神,脑子里闪过的关于“他是不是被欺负了”的猜测。

“主任,”何沂盛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正经了些,但还是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您这话就不对了。人和人怎么能一样呢?薄宴殊是薄宴殊,我是我。他穿校服好看,那是他适合。我穿校服……”他拖长声音,还特意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火焰骷髅黑T,然后抬起头,咧嘴一笑,露出那颗尖尖的虎牙,理直气壮、掷地有声地说:

“那不是暴殄天物吗?校服配不上我这么帅的脸。”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

王守仁张着嘴,瞪着眼,看着何沂盛,像是被这句话的不要脸程度震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他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手指哆嗦着指着何沂盛:“你、你……”

薄宴殊也几不可察地抬了下眼,目光在何沂盛那张写满了“老子天下第一帅”的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又迅速垂下,只是那双向来平静无波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快、极淡的、类似于“果然如此”的无奈,又或者,是别的什么更复杂的情绪。

“何沂盛!”王守仁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几乎是咆哮出来的,“你给我滚出去!现在!立刻!马上!去操场跑十圈!不,二十圈!跑不完不准回来上课!”

“二十圈?”何沂盛眨眨眼,一脸无辜,“主任,我这小身板,跑二十圈会死的。您舍得您这么英俊帅气、聪明伶俐、未来国家的栋梁之材,就这么英年早逝在操场上吗?”

“你……”王守仁气得脸都红了,抓起桌上的教案就要砸过来。

何沂盛“噌”地站起来,灵活地躲到薄宴殊的椅子后面,还伸手扶住了薄宴殊的肩膀——动作很轻,一触即分,像是在寻求“掩护”。

“主任息怒!息怒!我这就去跑!这就去!”他一边说,一边往外溜,走到门口,又回头,冲王守仁敬了个极其不标准的礼,然后目光飞快地扫过薄宴殊,眨了眨眼,用口型无声地说:“等我啊,小同桌。”

说完,他拉开门,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还不忘“贴心”地关上了门。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王守仁粗重的喘息声。

过了好几秒,王守仁才缓过气来,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揉着发痛的太阳穴,对薄宴殊苦笑道:“宴殊,让你看笑话了。何沂盛这小子……唉,被他家里惯坏了,无法无天。你跟他坐同桌,没少受他骚扰吧?要是实在受不了,跟我说,我给你调个位置。”

薄宴殊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微微动了一下。刚才何沂盛扶过他肩膀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很淡的、属于对方的温度,和那种混合了阳光、汗水和某种清爽运动香水的、独属于少年的气息。

“不用,王主任。”他抬起眼,看着王守仁,声音平静无波,“何沂盛他……不坏。”

王守仁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薄宴殊会为何沂盛说话。他仔细看了看薄宴殊的表情,少年脸上依旧没什么情绪,眼神清澈平静,不像是在说反话或者客气。

“行吧,你们年轻人的事,你们自己处。”王守仁叹了口气,把桌上那几份文件又往薄宴殊面前推了推,“这个你收好,回去仔细看看,没问题的话签了字明天交给我。还有这个,”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薄宴殊面前,语气更温和了些,“这是这学期的特困生补助,钱不多,你先拿着。别推辞,这是学校的规定,也是你应得的。”

薄宴殊看着那个薄薄的信封,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拿起,和那几份文件一起,握在手里。信封不厚,但拿在手里,却似乎有千钧重。

“谢谢王主任。”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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