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晚上十一点半。
老城区的筒子楼像一头头沉默的、匍匐在黑暗里的巨兽,只有零星几个窗口透出昏黄的光,大部分早已沉入睡眠。路灯坏了大半,仅剩的几盏也忽明忽灭,勉强勾勒出巷子肮脏的轮廓。空气里飘着垃圾发酵的酸馊味,和远处大排档飘来的、油腻腻的食物气息。
薄宴殊从“虫虫网吧”出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连续两天高强度的体力和脑力消耗——昨天的拳赛,周六晚上的网管夜班,周日下午和晚上又处理了几个编程私活的紧急问题——让他眼下那片淡青色浓得化不开,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沿着熟悉的、坑洼不平的巷子,往“家”的方向走。脚步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偶尔惊动墙角的野猫,发出警惕的低叫。
巷子走到一半,再拐个弯,就能看到那栋熟悉的、墙皮剥落得最厉害的筒子楼了。
就在他即将拐弯的时候,一股浓烈的、混合了劣质白酒和汗臭的味道,猛地从旁边的阴影里扑出来。紧接着,一只粗糙油腻的大手,死死攥住了他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薄宴殊身体瞬间绷紧,几乎是本能地就要反击,但在看清来人的瞬间,那紧绷的肌肉又一点点、僵硬地松了下去。
攥着他的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个子很高,佝偻着背,头发油腻凌乱,胡子拉碴,眼窝深陷,浑浊的眼球布满血丝。脸上是不正常的酡红,喷出的酒气令人作呕。身上穿着一件辨不出颜色的旧夹克,袖口磨得发亮,沾着不明污渍。
薄文山。
这个给了他一半血脉,也给了他整个灰暗人生的,生物学上的父亲。
“哟,看看这是谁?”薄文山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酒熏黄的牙,笑容扭曲,眼神浑浊而癫狂,“我那个……有出息的好儿子?”
他的声音嘶哑,像是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每一个字都带着浓烈的酒臭和恶意。
薄宴殊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任由那只脏污的手像铁钳一样攥着自己的胳膊。手臂上传来的疼痛清晰而熟悉,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只是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在昏暗中,黑沉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怎么?哑巴了?见到你老子,连句话都不会说了?”薄文山凑得更近,浑浊的眼球几乎要贴到薄宴殊脸上,贪婪地、恶意地扫视着少年过分苍白的脸和那颗碍眼的泪痣。
他不是来要钱的。他早就从一次次失望和暴力中明白,这个没人要的儿子榨不出什么油水。他就是来泄愤的。像踢路边一条碍眼的野狗,像碾死一只聒噪的蟑螂,不需要理由,只是因为他活着,因为他存在,因为他那张脸——那张该死的、集合了他和那个贱人所有优点的脸,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自己的失败、耻辱和无处发泄的怨恨。
“扫把星……”薄文山啐了一口,唾沫星子几乎溅到薄宴殊脸上,“要不是你,老子能落到今天这地步?要不是生了你这个赔钱货,你就是来克我的!”
他越说越激动,攥着薄宴殊胳膊的手越来越用力,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另一只手抬起来,粗糙的、带着厚茧和污垢的手指,狠狠捏住了薄宴殊的下颌,强迫他抬起头。
“两个月没见,老子差点认不出来了。”薄文山眯着眼,像在打量一件货物,又像是在欣赏自己的“杰作”,“长开了?啊?这小脸,这眼睛……”他的手指用力摩挲着薄宴殊下颌的皮肤,留下几道刺目的红痕,“跟你妈那个骚.货,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薄宴殊的下颌被捏得生疼,但他依旧没动,只是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极冷、极暗的东西,无声地凝结。
薄文山盯着那张脸,心里那股邪火越烧越旺。十七岁的少年,眉眼已经长开,即使是在这样狼狈的时刻,即使脸色苍白疲惫,也掩不住那份过分清俊的轮廓。高挺的鼻梁,薄而线条清晰的唇,尤其是那双眼睛——眼型漂亮,瞳孔是极深的黑色,本该明亮动人,此刻却沉静得如同一潭死水,不起波澜。眼尾那颗浅褐色的泪痣,在昏昧的光线下,像一滴将落未落的、凝固的眼泪,无端添了几分易碎的精致感。
薄文山盯着那颗泪痣,像是被刺痛了眼睛,又像是被某种扭曲的快意攫住。他凑得更近,几乎鼻尖贴着鼻尖,酒气和口臭令人作呕:“长这副样子……不就是给人.操的?装什么清高?嗯?”
他凑得更近了,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薄宴殊那双平静无波、甚至没什么焦距的眼睛,嘴里喷出令人作呕的酒气:“跟你妈一样,当了婊.子还想立牌坊……骨头里就透着.骚!这么晚不回家,在外面鬼混什么?勾.引哪个野男人去了?啊?小小年纪不学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利,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那些下流肮脏的词汇,像污水一样劈头盖脸地泼在薄宴殊身上。
“老子就知道,生了你这么个玩意儿,就是来克老子的!扫把星!要不是你,你妈能跟人跑?要不是你,老子能混成现在这样?工作没了,钱没了,家也没了!都他妈是你害的!”
薄宴殊的下巴被捏得生疼,但他依旧没说话,也没挣扎,只是那双垂在身侧、因为用力而骨节微微泛白的手,泄露了他内心并非全然的平静。他甚至可以感觉到左边肩膀的旧伤,在刚才的拉扯下又开始隐隐作痛。
“说话啊!哑巴了?”薄文山见他毫无反应,怒火更炽,扬手就是一个耳光!
“啪!”
清脆的响声在深夜里格外刺耳。
他喘着气,目光落在薄宴殊被打破的嘴角,和那滴将落未落的血珠上,忽然又神经质地笑起来,凑过去,几乎贴着薄宴殊的耳朵,用那种令人作呕的、黏腻的声音说:
“小子,长得这副勾人样……在学校,没少被男人盯上吧?嗯?告诉爸爸,有没有男人摸你?有没有人想.□□?你这身子……卖一次,能值不少钱吧?反正你妈也是干这个的,你遗传得好,天生就是伺.候男人的料……”
薄宴殊的头被打得偏了过去,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火辣辣地疼。嘴里漫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可能是嘴唇内侧被牙齿磕破了。他晃了一下,勉强站稳,重新垂下眼,依旧沉默。
这副逆来顺受、仿佛失去所有感知的模样,彻底激怒了薄文山。他像一头被红布刺激疯了的公牛,开始用最肮脏、最恶毒的语言咒骂,同时拳脚也雨点般落下,不是有章法的殴打,更像是醉汉的胡乱踢打,但每一拳每一脚都带着发泄般的狠劲,落在薄宴殊的腹部、后背、腿上。
薄宴殊没有躲,也没有挡。他只是微微蜷缩起身子,护住头脸和要害,承受着那些落在身上的、沉闷的击打声。书包从他肩上滑落,掉在地上,沾满了尘土。
疼痛是熟悉的。从他有记忆开始,这种带着酒气和咒骂的殴打,就像影子一样伴随着他。一开始他还会哭,会跑,会求饶,后来发现没用,只会换来更残忍的对待。再后来,他就学会了沉默,学会了承受,学会了将所有的感知都封闭起来,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巷子拐角,墙角的阴影里,一只野猫被这边的动静惊动,“喵”地叫了一声,跳上矮墙,飞快地逃走了。
薄文山喘着粗气,大概是打累了,也或许是酒劲上涌,动作变得迟缓。他停下手,摇摇晃晃地退后两步,靠在冰冷的、湿滑的墙壁上,眯着眼看着蜷缩在墙角的薄宴殊。
少年侧躺在地上,微微蜷着身体,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小半张红肿的侧脸和凌乱的黑发。灰色的连帽卫衣沾满了泥土和污渍,后背的位置甚至被扯破了一小道口子。他一动不动,安静得像是没有呼吸,只有微微起伏的肩膀,证明他还活着。
薄文山靠在墙上,喘着粗气,浑浊的眼睛盯着地上那个蜷缩的、一动不动的人影。酒劲混合着刚才施暴的快意,让他头晕目眩,胃里一阵翻搅。他踢了踢脚边的一个空易拉罐,罐子“哐啷啷”滚出老远,在寂静的巷子里声音格外刺耳。
他又摇摇晃晃地走上前,抬起穿着破旧胶鞋的脚,不轻不重地踹了一下薄宴殊的小腿。
“扫把星……”
他嘟囔了一句,声音含糊不清,带着浓重的酒气和说不清的憎恶。然后,他不再看地上的人,转过身,扶着墙壁,一步三晃地,朝着巷子更深、更暗的阴影里走去,很快消失在拐角。
巷子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有远处大排档隐约传来的喧闹,和风吹过破旧窗棂的呜咽。
过了很久,墙角那个蜷缩的人影,才极其缓慢地、僵硬地动了动。
薄宴殊用手肘撑着冰冷肮脏的地面,一点一点,试图坐起来。动作牵扯到身上的伤处,让他几不可察地吸了口凉气,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在昏暗中,空洞地望着前方虚空的一点。
他花了点时间,才完全坐起身。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他垂下头,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咳得整个胸腔都在震动,牵扯着腹部的钝痛。他抬起手,用指腹擦了擦嘴角,指尖染上一点暗红的血迹。
身上各处都在疼。脸颊是火辣辣的肿痛,腹部是闷钝的绞痛,后背和腿上是被踢踹的瘀伤痛,左肩之前被“屠夫”打中的地方,此刻也重新开始叫嚣。
但这些疼痛,都比不上心里那片死寂的、无边无际的荒芜。
他坐在那里,喘息着,等待那股尖锐的痛楚慢慢退化成可以忍受的钝痛。然后,他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动作很慢,很艰难,每动一下,都像在对抗全身骨头的抗议。
站起来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灰色的连帽卫衣沾满了泥土和污渍,后背被扯破的地方裂开一道口子,能看到里面同样沾了灰的白色T恤。裤子膝盖处也磨破了,帆布鞋上全是泥点。
书包掉在不远处,他走过去,弯腰捡起来,拍掉上面的灰。书包很旧,洗得发白,但一直很干净。此刻上面也沾了污迹,拍不太干净了。
他把书包背回肩上,动作牵扯到后背的伤,他又蹙了下眉,但没停下。然后,他抬起头,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筒子楼走去。
脚步有些踉跄,每一步都踩在碎石和污水上,发出轻微的声音。路灯昏黄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坑洼的地面上扭曲变形。
他没有哭,也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太多的情绪。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他吞没的疲惫,和一种早已习惯的、冰冷的麻木。
走到筒子楼楼下,他没有立刻上去,而是站在楼下那盏仅有的、光线微弱的路灯下,低头看着自己脏污的双手和衣服。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但嘴角的伤口被牵动,只换来一阵刺痛。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楼旁那个公共水龙头的小隔间。拧开水龙头,冰凉的自来水“哗”地流出来。他先洗干净手,然后捧起水,用力洗了把脸。冷水刺激着脸上的红肿和伤口,带来尖锐的刺痛,但他只是闭着眼,任由水流冲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