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掉脸上的污迹和血迹,他又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服。破口的地方没办法,但泥污可以洗掉一些。他脱下连帽卫衣,只穿着里面那件白色的短袖T恤。十月的夜风已经很凉,吹在他裸露的手臂上,激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左肩下方,一块新鲜的、深紫色的瘀伤在昏暗的灯光下隐约可见。
他不在意,只是就着水龙头,开始用力搓洗卫衣上沾了污泥的袖口和下摆。水很凉,他的手很快就被冻得通红,但他搓得很仔细,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更深的东西也一起洗掉。
洗得差不多了,他拧干水,重新穿上湿冷的卫衣。布料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但他似乎毫无所觉。
整理好自己,他才重新背上书包,走进黑洞洞的楼道。楼道里没有灯,只有尽头窗户透进一点惨淡的月光,勉强照亮脚下堆满杂物的楼梯。他一步一步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孤独而清晰。
走到五楼,最里面那扇门。他掏出钥匙,开门,进去,反手关上。
十平米的单间,依旧干净得像样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简易衣柜,一个小冰箱和电磁炉。墙上贴着的几张泛黄的奖状,在昏暗中模糊不清。
为什么不还手?
这个念头,在无数个类似的夜晚,都曾短暂地掠过他的脑海。
可能是因为麻木了。
可能是因为,那个人,再怎么不堪,再怎么混蛋,终究是给了他一半血脉的、生物学上的父亲。还了手,好像就连那点仅存的、可悲的、名义上的联系,也彻底斩断了。
又或者,是因为……他潜意识里觉得,自己或许真的,像薄文山骂的那样,是个“没人要的”、“活该”承受这些的、不配得到任何温情和善待的……东西。
薄宴殊将书包放在椅子上,没开大灯,只拧亮了桌上那盏小小的、光线昏黄的台灯。他脱下身上那件湿冷、脏污的连帽卫衣,随手搭在椅背上。白色T恤也沾了些污迹,但比起外套好很多。
他走到桌边,拿起桌上那个小小的、半透明的塑料药瓶。止痛药,最便宜的那种。他拧开瓶盖,倒出两粒在手心,小小的白色药片,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微光。
他看着那两粒药,停顿了几秒,又慢慢将其中一粒倒回瓶子里,拧紧瓶盖,只将剩下的一粒放进嘴里,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白水,仰头吞了下去。
不能连着吃。胃会受不了,而且会有依赖性。这是他早就从无数次疼痛中学到的经验。
他放下水杯,走到角落那个用布帘简单隔出来的、勉强称作“浴室”的小空间。拧开老式的水龙头,水流起初是冰凉的,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有了点温度。他脱掉身上所有的衣物,赤.裸地站在不算温暖的水流下。
水汽很快弥漫开来,氤氲了狭小空间里那块模糊不清的镜子。薄宴殊没有看镜子,只是低着头,任由水流冲刷过身体。温热的水流滑过皮肤,带来一阵刺痛——脸颊的肿痛,嘴角的伤口,左肩的瘀伤,腹部的闷痛,后背和腿上被踢踹的地方,都在热水的刺激下,更加清晰地昭示着它们的存在。
他伸手,挤了一点最便宜的、没什么香味的沐浴露,在掌心搓出泡沫,然后开始清洗身体。动作很慢,很仔细,但避开了那些明显的伤处。泡沫混着水流,冲走了皮肤表面的污迹,却冲不掉那些在皮下蔓延的、青紫交错的痕迹。
洗了很久,直到皮肤被热水烫得微微发红,他才关掉水龙头。用一块洗得发硬、但很干净的毛巾擦干身体。水汽散去一些,镜子里的影像清晰了些。
他抬起眼,看向镜子。
镜中的少年,皮肤是冷调的白,因为刚洗过澡,脸颊和眼尾染上一点不正常的潮红。湿漉漉的黑发凌乱地贴在额前,水珠顺着发梢滴落,滑过线条清晰的下颌和凸起的喉结。左脸颊的红肿在灯光下很明显,嘴角的破口已经不再流血,但颜色深暗。眼下的淡青色因为疲惫和伤势,显得格外深重。
视线下移。
锁骨清晰,肩膀的线条流畅而蕴含着力量。左肩下方,一块新鲜的、边缘泛着深紫色的瘀伤触目惊心。再往下,是精瘦却结实的胸膛,能看见肋骨的形状,但覆着一层薄而匀称的肌肉。腹部平坦,隐约可见腹肌的轮廓,但此刻,左下腹的位置,也有一片面积不小的、颜色暗沉的瘀青。
他转过身,侧头看向镜子。
后背的线条同样利落,肩胛骨微微凸起,脊柱沟清晰。但在那原本应该光洁的皮肤上,纵横交错着几道颜色深浅不一的陈旧伤痕,有些是淡淡的白色,有些是暗沉的褐色,像是烙印,记录着过往无数次的“惩罚”。而今晚新添的伤,就覆盖在这些旧痕之上,颜色鲜艳,刺痛眼睛。
腰侧,大腿外侧,小腿……都或多或少有着新鲜的、或深或浅的瘀伤。
薄宴殊只是平静地看着,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像是在审视一件与自己无关的物品。看了一会儿,他收回视线,拿起搭在一边的干净衣物——一件洗得发白、领口有些松垮的白色纯棉短袖T恤,和一条同样洗得发白的灰色运动短裤。
他穿上衣服,布料摩擦到伤处,带来细微的刺痛。他皱了皱眉,但没停下手里的动作。
穿好衣服,他走到床边,从床底拖出那个小药箱。里面东西很简单:碘伏,棉签,几卷医用纱布,一小瓶红花油,还有几贴活血化瘀的膏药。
他拿出那瓶红花油,拧开,一股浓烈刺鼻的药味瞬间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他倒了少许在掌心,搓热,然后开始慢慢揉搓身上那些瘀伤。左肩,腹部,后背,腰侧,大腿……动作不轻不重,带着一种机械般的精准。药油渗入皮肤,带来灼热的刺痛感,但也让那些瘀伤处的紧绷和钝痛得到些许缓解。
他揉得很认真,也很慢,像是在完成一项必须的、枯燥的工作。昏黄的台灯光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雨点敲打玻璃的声音,很快,雨势变大,哗哗的雨声连成一片,像是无数的珍珠砸在窗台上、屋顶上、地面上。空气里弥漫开潮湿的、带着泥土腥气的味道。
薄宴殊揉药油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那扇小小的、蒙着水汽的窗户。
雨越下越大,密集的雨线在玻璃上冲刷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将窗外那片模糊的、被霓虹灯染成暗红色的夜空切割得支离破碎。路灯的光晕在雨幕中晕染开,形成一团团朦胧的光圈。
他喜欢下雨天。
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因为下雨天,世界会变得安静一些,那些白日的喧嚣和窥探,会被雨声隔绝在外。也可能是因为,雨水能冲刷掉很多东西,街上的污迹,空气中的尘埃,还有……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
雨声很大,哗啦啦的,像瀑布,像海潮,又像……无数人在压抑地哭泣。
薄宴殊静静地听着,看了很久。然后,他收回视线,继续揉搓腿上的瘀伤。药油的灼热感和窗外冰冷的雨声,形成一种奇异的对比。
他揉完了最后一处,将红花油的瓶盖拧紧,放回药箱,又把药箱推回床底。然后,他走到窗边,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玻璃上的一小片水雾。
指尖冰凉。
透过那小块清晰的玻璃,他看见外面被雨水淹没的世界。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雨水在路面上汇成浑浊的溪流,匆匆奔向不知名的下水道。远处,城市的光晕在雨幕中扭曲、变形,像一场荒诞的梦境。
雨声更大了,震耳欲聋,仿佛要淹没一切。
薄宴殊站在窗前,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酣畅淋漓的秋雨。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像一道道泪痕。
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很轻地、几不可闻地,呼出了一口气。
像是终于卸下了某种重负,又像是,将某种无处安放的情绪,也一起融进了这漫天的雨声里。
这雨,真大。
大得像他这几年来,没流过的,也流不出来的眼泪。
他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直到身上的药油气味散了些,才转身走回桌边。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闹钟,凌晨一点二十。
他还能睡四个多小时,然后就要起床,去上学。
他关掉台灯,躺到床上。床板很硬,但还算干净。他侧躺着,面朝墙壁,这个姿势能尽量减少对身上伤处的压迫。
雨声依旧激烈,敲打着窗户,敲打着屋顶,也敲打着他疲惫不堪的神经。那声音嘈杂,却又奇异地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永不停歇的安魂曲。
他在那片喧嚣的雨声中,慢慢地、艰难地,闭上了眼睛。
黑暗和雨声一起,温柔而残忍地,将他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