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晚上十一点。
城西,老街区深处。
与城东别墅区的宁静整洁截然不同,这里的夜晚属于另一种秩序。狭窄的巷道污水横流,墙皮剥落,涂满乱七八糟的涂鸦。空气里混杂着廉价烟草、酒精、汗水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铁锈般的腥气。昏暗的路灯年久失修,勉强照亮脚下坑洼的水泥地,更多的角落沉在浓稠的黑暗里。
“虫虫网吧”旁边,有一条更不起眼的、几乎被杂物堵死的窄巷。穿过巷子,尽头是一扇锈迹斑斑、没有标识的铁门。门口站着两个穿着黑色紧身背心、肌肉贲张的彪形大汉,像两尊沉默的门神,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偶尔经过的、行色匆匆的身影。
薄宴殊从阴影里走出来,身上不再是那身规整的校服,而是一套普通的黑色运动服,宽松,不起眼。头上戴着顶黑色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没什么血色的嘴唇。
他走到铁门前,其中一个门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侧身让开。薄宴殊推门进去。
门后的世界,是另一个极端。
震耳欲聋的重金属音乐瞬间吞噬了耳膜,空气灼热、浑浊,充斥着浓烈的汗味、血腥味、烟草味和疯狂的荷尔蒙气息。炫目的、不断变幻颜色的射灯粗暴地切割着昏暗的空间,将擂台上搏斗的身影和台下密密麻麻、神情亢奋的观众映照得光怪陆离。
这里是一个地下拳场。
没有规则,没有裁判,只有最原始的、血肉相搏的暴力。擂台是简陋的铁笼,地面没有软垫,只有一层薄薄的、被血和汗浸透的帆布。笼外,人们挥舞着钞票,嘶吼着下注,眼睛因为兴奋和贪婪而发红。
薄宴殊对这一切视若无睹。他低着头,穿过狂热的人群,走向更衣室。更衣室里烟雾缭绕,几个或坐或站的拳手正在做赛前准备,缠绷带,抹凡士林,或者闭目养神。空气里弥漫着汗臭、药油和劣质古龙水的混合气味。
“Y,来了?”一个三十多岁、脸上有道狰狞刀疤的男人走过来,递给薄宴殊一瓶水,“今晚的对手,看过了?”
薄宴殊接过水,没喝,只是拧开瓶盖淋了些在手上,冲洗掉一路走来可能沾上的灰尘。他点了点头,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有些闷:“‘屠夫’?”
“对,就那孙子。”刀疤男啐了一口,“妈的,下手黑得很,上周把‘猴子’的肋骨打断三根,现在还在医院躺着。今晚的盘口,买他赢的人多。不过你放心,老板说了,只要你赢,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在薄宴殊眼前晃了晃。
五万。
对于一场没有保障、随时可能重伤甚至丧命的地下黑拳来说,这个价码高得离谱。但也从侧面说明,对手“屠夫”绝不是善茬,而庄家对“Y”的实力,有着近乎赌博的信心。
薄宴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嗯”了一声。他把水瓶放在一边,开始沉默地缠绷带。一圈,两圈,缠得很紧,很专业,将手腕和指关节保护起来。动作间,黑色运动服的袖子滑下小半截,露出小臂上紧实流畅的肌肉线条,和几处已经淡去、但依稀可辨的旧伤疤痕。
“Y,说真的,”刀疤男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知道你缺钱,但今晚……量力而行。‘屠夫’那杂种,是奔着废人来的。钱再好,也没命重要。”
薄宴殊缠绷带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眼,看了刀疤男一眼。帽檐下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黑沉沉的,没什么情绪,却让刀疤男心里莫名一凛。
“我知道。”薄宴殊说,声音依旧平淡。他缠好最后一段绷带,用牙齿配合着打了个结,然后站起身,从自己的储物柜里拿出那副用旧了的黑色拳套,戴上,调整。
更衣室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花衬衫、梳着油头的中年男人探头进来,目光扫了一圈,落在薄宴殊身上:“Y,准备上场了。‘屠夫’已经在笼子里热身了。”
薄宴殊点了点头,最后检查了一遍拳套和绷带,然后拉低帽檐,推开更衣室的门,走了出去。
通往擂台的路不长,但每一步都踏在狂热喧嚣的声浪上。聚光灯打在擂台中央,一个身高接近一米九、体重起码超过一百公斤的巨汉正挥舞着拳头,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他剃着光头,脸上横肉堆积,一道刀疤从左眉骨斜划到右脸颊,让他本就狰狞的面孔更添凶恶。浑身上下肌肉虬结,布满了各种伤疤和纹身,像一头直立行走的人形凶兽。
这就是“屠夫”。这个地下拳场近两个月风头最盛的拳手,以力量狂暴、下手残忍著称,七战全胜,其中四个对手是被抬着出去的。
薄宴殊的出现,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注意。他太瘦了,在“屠夫”的对比下,简直像个没长开的少年。黑色的运动服裹着他清瘦的身体,帽檐遮着脸,沉默地站在擂台边,等待笼门打开。
只有少数几个经常下注的老油条,目光在薄宴殊身上停留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谨慎和算计。他们记得“Y”,这个来历不明、沉默寡言的少年,过去两个月打了四场,全胜,而且赢得很……干净。不是那种血肉横飞的惨胜,而是精准、高效、带着一种冷酷的、近乎漠然的胜利。
笼门打开。
薄宴殊走进去。
铁笼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落锁。将他和外面狂热的世界隔绝,也将他和眼前这头人形凶兽,关在了这个狭小、残酷的角斗场里。
“屠夫”停下热身,转过身,铜铃般的眼睛盯着薄宴殊,咧开嘴,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笑容残忍而轻蔑:“小子,毛长齐了吗?就敢上来送死?”
他的声音粗嘎,通过擂台边简陋的扩音器传出去,引起台下观众一阵哄笑和口哨声。
薄宴殊没说话,只是微微抬起头,帽檐下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屠夫”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通常对手相见时的敌意,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审视,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或者……一个需要被解决的问题。
这种目光激怒了“屠夫”。他低吼一声,像一辆失控的重型卡车,猛地朝薄宴殊冲撞过来,碗口大的拳头带着呼啸的风声,直砸向薄宴殊的面门!
这一拳又快又狠,若是砸实了,恐怕鼻梁骨都会粉碎。
台下响起兴奋的尖叫。
薄宴殊在拳头即将触及的瞬间,动了。
他没有硬接,甚至没有大幅度躲闪,只是以左脚为轴,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柔韧度和速度向右侧旋了半步,同时右手抬起,不是格挡,而是像鞭子一样,迅捷无比地抽在“屠夫”挥拳的手腕内侧!
“啪”的一声脆响,并不响亮,却让“屠夫”前冲的势头猛地一滞,拳头轨迹偏了半尺,擦着薄宴殊的帽檐挥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