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不咸不淡地滑到十月中旬。
秋意渐浓,梧桐叶大片大片地泛黄、飘落,在校园的水泥路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早晚的风带了明显的凉意,吹得人缩脖子。
何沂盛对薄宴殊“被欺负”的怀疑,在陆文允和王飞宇持续一周的盯梢回报“一切正常,苟安怀那孙子除了瞪他几眼屁都不敢放”后,暂时搁置了。但他心里那点“小可怜需要保护”的念头却没散,反而以另一种更黏糊、更烦人的方式表现了出来。
比如,他开始锲而不舍地、见缝插针地、用各种匪夷所思的理由往薄宴殊身边凑,试图“照顾”他。
周三下午,物理实验课。两人一组,何沂盛自然是和薄宴殊一组。实验内容是测量弹簧的劲度系数,需要记录数据、绘制图表、计算误差。
薄宴殊动作利落地安装好仪器,调整刻度尺,挂砝码,记录数据,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安静高效。何沂盛则完全处于“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干嘛”的状态,只能负责在旁边递递砝码,或者看薄宴殊记录数据。
他看着薄宴殊微微垂着眼,专注地看着刻度尺的读数,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他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在实验室顶灯的光线下,根根分明,又长又翘。
何沂盛看得有点出神,脑子一抽,脱口而出:“薄宴殊,你睫毛好长啊——”
薄宴殊握着笔记录数据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
何沂盛凑近了些,几乎贴着他耳朵,用气声,带着点玩笑又有点认真的调子说:“分我两根呗?”
薄宴殊终于侧过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平静,但何沂盛硬是从里面读出了一丝“你是不是有病”的疑问。
“不分。”薄宴殊言简意赅,转回头继续记录。
“小气。”何沂盛撇撇嘴,但也没再纠缠,只是视线还黏在薄宴殊侧脸上,看着他专注的侧影,心里莫名有点痒。
实验做到一半,何沂盛又开始不安分。他伸出脚,踢了踢薄宴殊的小腿——动作很轻,更像是一种引起注意的触碰。
“喂,你看我这个数据记录得对不对?”他把自己的记录本推过去,上面鬼画符一样写着几个数字,还有几个意义不明的涂鸦。
薄宴殊瞥了一眼,然后很平静地说:“单位写错了,砝码质量是克,你写成千克了。还有,这个读数你抄反了,应该是3.50cm,你写成5.30cm了。”
“啊?是吗?”何沂盛装模作样地看了看,“哦,好像是。那你帮我改改?”
薄宴殊没说话,拿过他的记录本,用笔将那几处错误干脆利落地划掉,在旁边写上正确的数字和单位。他的字迹工整清晰,和何沂盛那狗爬字形成惨烈对比。
何沂盛撑着下巴,看着他写字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看着看着,他又忍不住开口:“你手也挺好看的。”
薄宴殊笔尖一顿,这次连看都没看他,只是把改好的记录本推回去,声音没什么起伏:“做实验,安静点。”
“哦。”何沂盛应了一声,总算消停了一会儿。但没过几分钟,他又开始用笔帽有一下没一下地戳薄宴殊的胳膊,“这个图怎么画?你教教我呗?”
薄宴殊深吸一口气,忍了忍,还是拿过他的坐标纸,三两下帮他标好坐标轴,点了几个关键点:“连起来,做拟合直线。”
“怎么连?用什么连?铅笔?钢笔?圆珠笔?自动笔?”何沂盛一脸“我好学”的表情。
薄宴殊看了他两秒,然后从自己笔袋里拿出一支削好的2B铅笔,放在他面前:“用这个。”
“好嘞!”何沂盛抓起铅笔,开始“认真”描点连线。他画得歪歪扭扭,直线不直,点也对不准,时不时还“不小心”用胳膊肘碰一下薄宴殊,或者“无意间”把脑袋凑过去看对方在写什么。
薄宴殊全程没什么表情,由着他折腾,只在何沂盛画得太离谱时,用笔轻轻敲一下他的手背,或者简短地提醒一句“歪了”、“点错了”。
后排的陆文允和时佑一边做实验,一边偷偷用眼神交流,嘴角疯狂上扬。斜前方的苟安怀时不时回头瞪他们,但何沂盛全当没看见。
实验课结束,回教室的路上,何沂盛又开始嘚瑟他脚上那双新球鞋。是某品牌和知名动漫的联名限量款,荧光绿和亮橙的撞色设计,夸张又扎眼,鞋面上还有精致的刺绣图案。
“看!帅不帅?”何沂盛故意走到薄宴殊前面,倒退着走,伸出一条腿展示,“排了三小时队!最后一双我的码!酷毙了!”
薄宴殊脚步没停,目光在他鞋上扫了一眼,很平淡地说:“嗯,很适合你。”
何沂盛眼睛一亮,脸上扬起得意的笑,虎牙尖尖的:“有眼光!我就知道……”
“适合你这种,”薄宴殊不紧不慢地打断他,视线从球鞋上移到何沂盛脸上,语气依旧平淡无波,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需要增高的人。”
何沂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陆文允在后面“噗”一声笑出来,赶紧捂住嘴。时佑也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薄、宴、殊!”何沂盛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一张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你他妈说谁矮?!”
“我没说你矮,”薄宴殊绕过他,继续往前走,声音从前面飘来,带着点气死人不偿命的平静,“我说你需要增高。陈述事实。”
“我180!”何沂盛追上去,跟他并肩,梗着脖子,“标准身高!”
“嗯。”薄宴殊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但那一声“嗯”里包含的未尽之意,比直接嘲讽更让人火大。
“你‘嗯’是什么意思?啊?”何沂盛不依不饶,“你多高?187了不起啊?长得高很得意吗?小心出门撞门框!”
薄宴殊终于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他。他比何沂盛高了小半个头,这个角度需要微微垂眸。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给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镀了层浅金色,那颗泪痣在光影下显得格外清晰。
“何沂盛。”他叫他的名字。
“干嘛?”何沂盛没好气地应道,仰着脸瞪他。
薄宴殊看了他两秒,然后很轻地、几不可察地扯了下嘴角,说:“你跳起来,应该能打到我膝盖。”
说完,他不再停留,迈开长腿,率先走进了教学楼。
何沂盛愣在原地,花了三秒钟消化这句话,然后——
“薄宴殊!我操你大爷!!!”
暴怒的吼声在教学楼前的空地上炸开,惊飞了旁边树上的几只麻雀。
陆文允笑得直不起腰,拍着何沂盛的肩膀:“行了行了何大少爷,人薄宴殊说的也是事实嘛,你跳起来还真不一定……”
“滚!”何沂盛一脚踹过去,陆文允灵活地躲开。
“不过说真的,”时佑小声说,眼里闪着八卦的光,“薄宴殊平时话那么少,一跟你说话就特别……嗯,生动。”
“生动个屁!”何沂盛咬牙切齿,“他那叫嘴欠!毒舌!没礼貌!”
话是这么说,可他心里那股邪火,在吼出来之后,却莫名其妙地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奇怪的感觉——薄宴殊那张平时没什么表情的脸,刚才说那些气死人的话时,好像……没那么冷了?甚至,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里,似乎有一闪而过的、极其微小的……笑意?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更像是……一种熟稔的、带着点无可奈何的逗弄?
这个认知让何沂盛心跳又快了两拍,脸上的热度还没退下去,耳根又有点发烫。
操。
他在心里又骂了一句,但这次骂得没什么底气。
他抬头,看着薄宴殊消失在楼梯转角处的、挺拔清瘦的背影,磨了磨牙,最终还是迈开步子,追了上去。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又分开。
像一场无声的、只有两个人懂的追逐游戏。
**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难得的好天气,阳光暖融融的,没什么风。体育老师照例让大家跑了两圈热身,做了些拉伸,就宣布自由活动。男生们欢呼着冲向篮球场和足球场,女生们则三三两两坐在看台上聊天,或者去器材室借羽毛球拍。
何沂盛自然是拉着王飞宇、陆文允,又拽了两个七班的体育生,凑了个三对三。球场很快就围了一圈人,加油声、起哄声响成一片。
何沂盛今天状态不错,连着进了两个三分,引得场边一阵尖叫。他得意地扬起下巴,撩起T恤下摆擦了把汗,露出小半截紧实的腰腹,又引来一阵更大的骚动。
“何沂盛!加油!”
“何大少爷帅死了!”
“再来一个三分!”
何沂盛冲场边挥挥手,咧嘴一笑,露出那颗尖尖的虎牙,阳光落在他汗湿的发梢和脸上,整个人闪闪发光,耀眼得像个小太阳。
他运着球,目光在场边扫了一圈,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薄宴殊体育课照例请假,不知道又躲哪儿去了。何沂盛撇撇嘴,心里那点因为进球而膨胀的得意,莫名就打了点折扣。
比赛继续。何沂盛打的是小前锋,进攻欲望强,速度快,突破犀利,但防守就有点随性。在一次回防时,他被对方一个假动作晃过,眼睁睁看着对手轻松上篮得分。
“何沂盛!防守啊!”王飞宇在场边喊。
“知道了!”何沂盛应了一声,有点烦躁。他瞥见场边看台最高那层的角落,似乎坐着个人,穿着校服,安安静静的,和周围的喧闹格格不入。
是薄宴殊。
何沂盛心跳快了一拍。那家伙居然没走?在看台上?看他们打球?
这个认知让他瞬间像打了鸡血,接下来的几个回合跟开了挂似的,抢断、快攻、暴扣,动作干净利落,引来阵阵惊呼。每次进球,他都会下意识地、装作不经意地,朝看台那个角落瞥一眼。
薄宴殊就坐在那里,背靠着水泥墙,微微垂着头,好像在看手里的什么东西,又好像只是在发呆。阳光从他侧后方照过来,给他清瘦的轮廓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离得远,看不清表情,但何沂盛就是觉得,他应该是在看的。
至少,是在看球场的。
这个想法让何沂盛更来劲了。又一个漂亮的三分入网,他落地时特意朝着看台的方向,做了个自以为很帅的庆祝动作——手指了指天,然后指向看台,眨了眨眼。
场边瞬间炸了。
“啊啊啊何沂盛在指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