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台!看台上有人!”
“谁啊?是女生吗?”
“看不清啊!好像是穿校服的?”
薄宴殊在那个动作指向自己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抬起头,隔着半个球场的距离,对上了何沂盛那双亮得惊人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和……邀功意味的眼睛。
那眼神太直白,太烫人,像正午的太阳,毫不留情地刺破他习惯了的阴翳和距离。
薄宴殊握着手里那本从图书馆借的《时间简史》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垂下眼,避开那道灼人的视线,合上书,起身,沿着看台后面的楼梯,不紧不慢地走了下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何沂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指着看台的手还举在半空,指尖却有点发凉。场边的起哄声还在继续,但他已经听不进去了。他看着那个空了的角落,心里那点刚刚膨胀起来的得意和热度,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噗”一声,泄了个干净。
还带着点说不出的憋闷和……委屈。
他收回手,烦躁地抓了把汗湿的头发,转身朝场下走去。
“哎?何沂盛?不打了?”王飞宇在后面喊。
“不打了,累了。”何沂盛头也不回,抓起场边椅子上的校服外套,胡乱搭在肩上,朝着薄宴殊消失的那个楼梯口走去。
陆文允和王飞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信息:何大少爷,不对劲。
何沂盛顺着楼梯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走到看台顶层,那个角落空荡荡的,只有一本深蓝色封面的《时间简史》静静躺在水泥台阶上。
他走过去,弯腰捡起那本书。书页还保留着主人手掌的温度,扉页上盖着南城一中图书馆的蓝色印章,借阅人一栏写着工整的“薄宴殊”三个字。
何沂盛拿着书,在薄宴殊刚才坐过的位置坐下。水泥台阶被午后的太阳晒得温热,还残留着一点很淡的、像是阳光混合了洗衣粉的清爽气息。
他翻开书,里面夹着一张当作书签用的草稿纸,上面是薄宴殊的字迹,工整地列着一些物理公式和演算过程。何沂盛看不懂那些复杂的符号,但他的目光,被草稿纸最下方,一行很小、很轻、像是无意识写下的字迹吸引住了。
那是一串日期和时间,后面跟着一个简单的字母“Y”,和一个数字“+3000”。
看起来像是某种记录。
何沂盛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没看出什么名堂。他合上书,靠在墙上,看着下方依旧喧闹的球场。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心里那点憋闷和委屈,渐渐被一种更深的、空落落的感觉取代。
薄宴殊就像他手里这本书,封面简洁干净,内里却充满了晦涩难懂的符号和理论。你以为你靠近了一点,看懂了一行,结果翻到下一页,又是全新的、更复杂的谜题。
他永远在后退,永远在划清界限,永远用那种平静的、疏离的态度,把你推开。
何沂盛烦躁地把书扔在一边,仰头看着天空。秋日的天空很高,很蓝,几缕云丝慢悠悠地飘着。
他不知道自己在烦什么。
就因为薄宴殊没理他的“耍帅”,走了?
就因为薄宴殊总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
还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好像,越来越在意那个冰块脸、闷骚怪、嘴欠还总躲着他的同桌了?
这个认知让何沂盛心里“咯噔”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敲碎了某种他一直刻意忽略的屏障。
他“噌”地站起来,抓起那本《时间简史》,大步流星地走下看台。他要去找到薄宴殊,把书还给他,然后……然后怎么样,他也不知道。
就是不能这么算了。
他沿着教学楼找了一圈,没看见人。又去图书馆门口转了转,还是没人。最后,他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实验楼后面的小花园。这里平时没什么人来,很安静,只有几棵叶子掉光了的石榴树,和一个废弃的、生锈的秋千。
然后,他看见了薄宴殊。
薄宴殊背对着他,站在那架生锈的秋千旁边,微微仰着头,看着光秃秃的树枝。夕阳的余晖将他清瘦的背影拉得很长,校服穿得整整齐齐,裤脚妥帖地盖在洗得发白的帆布鞋上。他站得很直,但不知怎么,何沂盛就是觉得,那个背影看起来……有点孤独。
何沂盛脚步顿住,手里的书紧了紧。他深吸一口气,朝那边走去。
听到脚步声,薄宴殊回过头。
看见是何沂盛,他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只是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那本《时间简史》上,然后很平静地说:“我的书。”
“知道,”何沂盛走到他面前,把书递过去,“你落看台上了。”
“谢谢。”薄宴殊接过书,拿在手里,没再看何沂盛,视线重新投向远处。
气氛有点凝滞。
何沂盛抓了抓头发,想找点话说,但平时那些信手拈来的俏皮话,这会儿好像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看着薄宴殊的侧脸,在夕阳的光线下,那颗泪痣的颜色变得很深,像一粒小小的、凝固的朱砂。
“你……刚才在看我们打球?”何沂盛终于憋出一句。
薄宴殊沉默了几秒,才“嗯”了一声。
“打得怎么样?”何沂盛又问,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期待。
“还行。”薄宴殊的回答依旧简洁。
“就‘还行’?”何沂盛有点不服气,“我进了好几个三分!那个暴扣你看见没?多帅!”
薄宴殊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在暮色里显得很黑,很静,没什么情绪。
“看见了。”他说。
“然后呢?”何沂盛追问,“没什么想说的?”
薄宴殊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何沂盛又开始觉得不自在,才缓缓开口:
“你庆祝动作,很傻。”
何沂盛:“……”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骂人,但看着薄宴殊那双过分平静的眼睛,和嘴角那点几不可察的、像是忍着笑的弧度,那些话又卡住了。
最后,他只能梗着脖子,硬邦邦地甩出一句:“要你管!我觉得帅就行!”
薄宴殊没接话,只是很轻地摇了摇头,转回身,看着天边渐渐沉下去的落日。
何沂盛站在他旁边,也看向同一个方向。夕阳将天边的云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像打翻的调色盘。晚风拂过,带着凉意,吹起了薄宴殊额前略长的刘海。
“喂,薄宴殊。”何沂盛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嗯?”
“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何沂盛问,问完又觉得这话有点傻,赶紧补充,“我的意思是,你不觉得……无聊吗?不跟我们一起玩,不交朋友,体育课也总是一个人待着。”
薄宴殊没立刻回答。他望着天边,侧脸在暮色里显得有些模糊。
“习惯了。”过了很久,他才说,声音很淡,淡得像随时会散在风里。
“习惯可以改啊,”何沂盛说,带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执拗,“你看陆文允,王飞宇,时佑,他们人都挺好的。还有我……我虽然有时候是有点烦人,但我对朋友绝对够意思!你要是愿意,以后可以跟我们一起。打球,吃饭,哪怕就是瞎聊,也比你一个人待着强。”
薄宴殊转过头,看着何沂盛。少年站在夕阳的余晖里,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近乎天真的热情和……邀请。
那种光,太亮了。
亮得让他觉得刺眼,也让他觉得……危险。
因为靠得太近,会被灼伤。
也会暴露自己藏在阴影里的、不堪的真相。
“不用了。”薄宴殊移开视线,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和疏离,“我一个人很好。”
说完,他不再看何沂盛,拿着那本《时间简史》,转身,朝着花园出口走去。
步伐依旧从容,背影依旧挺直。
但何沂盛看着那个渐渐融入暮色的背影,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小心翼翼的期待,像被冷水浇灭的火苗,“嗤”一声,只剩下冰冷的灰烬和呛人的烟。
他站在原地,看着薄宴殊消失的方向,很久没动。
直到晚自习的预备铃远远传来,他才猛地回过神,狠狠地踢了一脚旁边的石榴树干。
枯叶簌簌落下。
“薄宴殊,”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挫败和委屈,“你真是个……混蛋。”
说完,他也转身,朝着与薄宴殊相反的、灯火通明的教学楼走去。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夜幕降临。
两个少年,一个走向喧嚣,一个走向寂静。
像是两条短暂相交,又注定分离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