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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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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梧桐叶被秋风吹得哗哗作响。

像极了某人此刻,兵荒马乱的心跳。

**

薄宴殊在图书馆待到闭馆铃声响起。

管理员开始挨个区域提醒,学生们陆续收拾东西离开。薄宴殊不紧不慢地合上书,将草稿纸上那些因为某人而变得凌乱无章的演算过程仔细撕下,揉成团,扔进垃圾桶,然后才将书本一本本收好,放进书包。

走出图书馆时,天已经擦黑。初秋的晚风带着凉意,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校园里很安静,大部分学生已经离校,只有零星几个住宿生在操场上散步。

薄宴殊背着书包,沿着林荫道往校门口走。路灯还没亮,只有远处教学楼窗户透出的零星灯光,勉强照亮脚下的路。他走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单纯地不想太快回到那个十平米、除了必要家具什么都没有的筒子楼。

走到靠近篮球场的那段路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因为旁边的梧桐树下,靠着个人。

何沂盛抱着胳膊,倚在粗糙的树干上,一条腿曲着,脚后跟蹬着树根。校服外套这次没系在腰间,而是松松垮垮地披在肩上,里面那件黑T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他微微低着头,额发垂下来遮住了眉眼,看不清表情,只有嘴里叼着的那根没点燃的烟,在随着他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

薄宴殊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

“站住。”

何沂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甚至有点懒洋洋的,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薄宴殊脚步没停。

“我让你站住,薄宴殊。”何沂盛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声音沉了几分。

薄宴殊终于停下,转过身,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他。昏黄的光线在他们之间流淌,空气里飘着落叶腐烂的、微甜的气息。

“有事?”薄宴殊问,声音和晚风一样凉。

何沂盛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忽然咧嘴笑了,露出那颗尖尖的虎牙。他直起身,拍了拍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朝薄宴殊走过来,步伐慢悠悠的,带着点混不吝的劲儿。

他在薄宴殊面前站定,微微歪着头,上下打量他。距离很近,近到薄宴殊能闻到他身上很淡的、混合了汗水和某种运动香水的气息,还有一点点……烟草的涩味,虽然那根烟根本没点。

“薄宴殊,”何沂盛开口,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探究,又带着点玩味,“我发现你这人,挺有意思的。”

薄宴殊没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平时装得跟什么似的,高冷学霸,三好学生,老师眼里的宝贝疙瘩,”何沂盛往前凑了凑,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像是要找出点什么破绽,“结果呢?嘴毒得要死,蔫儿坏,还会撩人——虽然撩完就跑,还倒打一耙说我蠢。”

他说到“撩人”两个字时,语气刻意加重了些,眼睛紧紧盯着薄宴殊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但薄宴殊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那双向来平静无波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黑,更深,像两潭望不到底的古井。

“说完了?”薄宴殊问。

“没呢,”何沂盛又凑近了些,几乎是贴着他耳朵,用气声说,那声音又低又磁,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和他平时大喇喇的嗓门完全不同,“我就是好奇,宴殊哥哥,你还有多少面是我没见过的?”

那声“宴殊哥哥”叫得比下午在教室里还要软,还要黏,尾音刻意上扬,像带着小钩子。

薄宴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但只是一瞬。

下一秒,他抬起眼,看向何沂盛。那双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像是淬了冰,又像是燃着火。

“何沂盛。”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沉,带着一种奇特的、令人心悸的磁性。

“嗯?”何沂盛应道,眼睛亮晶晶的,里面闪着跃跃欲试的光,像是终于抓住了对方把柄,又像是单纯觉得这个游戏很好玩。

薄宴殊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何沂盛脸上的笑容都快要挂不住,心里那点得意洋洋开始变成一丝不确定的忐忑时,薄宴殊忽然很轻地、很慢地,扯了一下嘴角。

那是一个极其短暂、极其细微的弧度,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在何沂盛5.0的视力下,在他全神贯注的注视下,那个弧度清晰无比。

不是下午在图书馆那种带着玩味和恶劣的笑。

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点无奈,又似乎藏着更深东西的,近乎于……纵容的弧度。

然后,薄宴殊伸出手。

何沂盛心脏猛地一跳,以为对方要推他,或者要揍他——毕竟他刚才的举动,确实有点越界,有点……欠揍。

但薄宴殊的手只是伸向他肩膀,手指轻轻拂过校服外套的领口,将那里一点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可能是树皮碎屑的东西拂去。

动作很轻,很快,一触即分。

指尖的温度隔着薄薄的T恤布料,短暂地烙印在何沂盛的皮肤上,烫得他微微一颤。

“别闹了。”薄宴殊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很晚了,回家吧。”

说完,他收回手,不再看何沂盛,转身,朝着校门口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

背影依旧挺直,步伐依旧从容,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交锋,那微妙的气氛,那烫人的触碰,都只是何沂盛一个人的错觉。

何沂盛僵在原地,手指间夹着的那根烟,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他愣愣地看着薄宴殊越走越远的背影,直到对方消失在夜色深处,才猛地回过神。

他抬手,摸了摸刚才被薄宴殊指尖拂过的肩膀位置。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属于对方的温度,和那种清冽的、像是阳光晒过洗衣粉的味道。

心脏在胸腔里,后知后觉地,疯狂跳动起来。

砰,砰,砰。

撞得他耳膜发胀,血液倒流。

操。

他低声骂了一句,弯腰捡起地上那根烟,捏在手里,指尖用力到泛白。

薄宴殊。

你他妈……

到底是个什么人?

夜色渐浓,路灯次第亮起,将梧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何沂盛站在原地,看着薄宴殊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将那根没点燃的烟,狠狠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转身,朝着与薄宴殊相反的、城东别墅区的方向走去。

脚步不再像来时那样怒气冲冲,反而有些慢,有些沉。

像是在思考一个极其复杂、极其难解的谜题。

一个关于薄宴殊的谜题。

谁也不知道,命运的齿轮,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已经被那句“有点帅”和“有点蠢”,轻轻地,拨动了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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