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沂盛“噌”地站起来,把还剩小半瓶的矿泉水扔给王飞宇,弯腰捡起地上的书包甩在肩上,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混不吝的笑,虎牙尖尖的,眼睛里闪着某种危险的光。
“飞宇,”他说,声音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下午帮我请个假,就说我肚子疼,去校医室了。”
“啊?你真去校医室?”
“不去,”何沂盛咧嘴一笑,露出那颗尖尖的虎牙,“我去——找某人,算账。”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伐又急又快,带着一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狠劲。
王飞宇站在原地,看着何沂盛风风火火离开的背影,半天没反应过来。他挠挠头,小声嘀咕:“算账?找谁算账?薄宴殊?”
脑子里灵光一闪,他猛地瞪大眼睛,倒吸一口凉气。
“卧槽……不会吧?”
篮球场上的阳光依旧炽烈,蝉鸣聒噪。
而何沂盛已经冲回了教学楼,三步并作两步爬上三楼,直奔图书馆。
薄宴殊,你给老子等着。今天不把你那张性冷淡的脸扒下来,老子跟你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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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三楼的自习区安静得像真空。
夕阳透过高大的落地窗斜射进来,将一排排书架和埋头苦读的学生们分割成明暗交错的几何图形。空气里只有翻页的沙沙声、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响,以及空调运行时单调的嗡鸣。
薄宴殊坐在靠窗的角落,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高等数学导论》。阳光在他侧脸镀上一层暖金色的绒毛,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密的阴影,那颗泪痣在光线下颜色浅淡,几乎要看不见。他握笔的姿势很标准,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草稿纸上演算的笔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他看得很专注,笔尖偶尔在纸上划过,记下几个公式。眼下的淡青色在这样柔和的光线下几乎看不出来,只有他自己知道,昨晚在地下拳场打到凌晨三点,肋骨挨了两下重的,虽然没伤到骨头,但呼吸时还是会有隐约的钝痛。
直到一片阴影笼罩了他面前的书页。
薄宴殊笔尖顿住,没抬头。
“薄、宴、殊。”来人一字一顿,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憋屈又凶狠的劲儿。
薄宴殊慢条斯理地在草稿纸上写完最后一个步骤,然后才放下笔,抬起头。
何沂盛站在他桌边,居高临下地瞪着他。校服外套依然系在腰间,黑T的领口歪了一点,露出小半截锁骨。大概是跑过来的,额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光洁的额头上,脸颊还泛着运动后的红晕,琥珀色的眼睛里燃烧着两簇小火苗,亮得惊人。
“有事?”薄宴殊问,语气和他演算数学题时一样平静。
“有事?”何沂盛被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气笑了,他单手撑在桌沿,俯下身,拉近距离,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你说呢?刚才在教室里,你什么意思?”
图书馆里其他几个学生被这边的动静惊动,好奇地抬头看过来。薄宴殊瞥了他们一眼,那些人立刻心虚地移开视线,假装继续看书。
薄宴殊重新看向何沂盛,目光在他因为愤怒或者别的什么而微微发红的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很平静地说:“何沂盛。”
“嗯?”何沂盛没好气地应道,等着他解释,或者道歉,或者……随便什么,只要不是这副该死的平静样子。
薄宴殊看着他,那双过分清冷的眼睛在夕阳的余晖里,映出一点很浅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类似于……玩味的光。
然后,薄宴殊用他那特有的、平淡得像白开水的语气,清晰地说道:
“你脸上又有东西了。”
何沂盛一愣,下意识又想抬手去摸脸,但手抬到一半,猛地顿住。他瞪着薄宴殊,脑子里警铃大作。不对,这混蛋肯定又要故技重施!这次他绝对不会再上当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甚至还扯出一个有点扭曲的笑,虎牙尖尖地露出来,用气声、带着点恶狠狠的期待反问:
“又有点帅?”
薄宴殊安静地看着他,看了足足三秒钟。那三秒钟里,何沂盛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瞳孔里映出的、自己那张强作镇定又难掩紧张的脸。
然后,薄宴殊几不可察地挑了下眉梢,嘴角似乎、可能、也许……弯起了一个极其微小、微小到几乎不存在、但配上他那张脸和那颗泪痣就瞬间杀伤力爆表的弧度。
他微微倾身,凑近了些,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带着一丝气音的、清冷又有点磁性的声音,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
“不。”
“有点蠢。”
“……”
何沂盛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那点强撑出来的扭曲笑容僵在嘴角,眼睛里的两簇小火苗“噗”一声,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震惊、茫然、不敢置信,以及被愚弄后的滔天怒火的复杂情绪。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喉咙里发出一点无意义的、类似破风箱漏气的声音。
“我——”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音量完全失控,在寂静的图书馆里炸开:
“我操你大爷的!薄宴殊!!!”
这一声怒吼石破天惊,瞬间打破了图书馆死水般的宁静。所有学生齐刷刷地抬起头,惊愕地看着角落里的两人。连坐在门口打盹的管理员老师都被惊醒了,扶了扶眼镜,皱着眉头看过来。
薄宴殊在何沂盛吼出来的瞬间,已经直起身,重新拿起了笔,低下头,一副“我不认识旁边这个神经病”的样子。只是如果仔细看,能发现他握着笔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肩膀也有极其轻微的、压抑的颤抖。
何沂盛吼完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他僵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看猴戏一样的目光,恨不能当场挖个地洞钻进去,或者干脆把眼前这个始作俑者生吞活剥了。
“你、你……”他指着薄宴殊,手指都在抖,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薄宴殊终于“舍得”从书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依旧是没什么情绪,但何沂盛发誓,他绝对在里面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恶劣的、得逞的笑意!
“图书馆,保持安静。”薄宴殊用笔尖轻轻点了点桌上贴着的“静”字标识,语气平淡地提醒,然后重新低下头,继续演算他那该死的数学题。
何沂盛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激怒却又无处发泄的小兽。他盯着薄宴殊那副油盐不进、与世无争的侧脸,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脑子里已经上演了八百遍把这家伙按在地上摩擦的画面。
但他不能。
这里是图书馆。旁边还有一堆看热闹的。更重要的是,他要是真动手了,这混蛋肯定转头就去老王那儿告状,到时候三千字检讨变六千,附带请家长豪华套餐。
打不得,骂不过。
何沂盛活了十七年,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憋屈到内伤的感觉。
他恶狠狠地瞪着薄宴殊的后脑勺,仿佛要用目光在那里烧出两个洞。最后,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给、我、等、着。”
说完,他猛地转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尖锐的噪音,在管理员老师不满的注视和其他学生好奇的目光中,大步流星、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图书馆,背影都冒着火。
直到那阵暴躁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梯口,图书馆里才重新恢复安静。
薄宴殊握着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了一道长长的横线,力透纸背。他抬起头,望向窗外。夕阳正好,将天边染成一片暖橘。何沂盛刚刚冲出去的那个方向,还能看到那家伙跑过时带起的、在光尘中飞舞的细小灰尘。
他盯着那片渐渐消散的光尘,看了很久。
然后,很慢地,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摊开的书页上。
肩膀无法抑制地,轻轻抖动起来。
无声的,剧烈的。
像是终于绷不住那根弦,将所有压抑的、克制的、不该有的情绪,都融进了这场无人看见的、酣畅淋漓的闷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