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个周一。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南城一中的操场上已经站满了人。蓝白相间的校服在秋日的晨光里连成一片,像翻涌的海浪。国旗台前,穿着正装的校领导们一字排开,教导主任王守仁站在最中间,手里拿着话筒,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不为别的,就为高二(3)班队伍里那个格外扎眼的存在。
何沂盛站在班级队伍最后一排,靠着篮球架,校服外套依旧松松垮垮系在腰间,露出里面那件新换的黑色T恤——这次不是骷髅头了,换成了火焰和哥特字体的拼接图案,胸口一行花体英文“BORN TO BE WILD”,张狂得刺眼。破洞牛仔裤膝盖上的洞比上周又大了些,限量款球鞋白得晃人,手腕上一堆手链随着他百无聊赖晃腿的动作叮当作响。
“何沂盛。”王守仁的声音透过话筒传遍整个操场,带着压抑的怒气,“出列。”
全操场两千多道目光齐刷刷射过来。
何沂盛慢吞吞地从队伍里走出来,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混不吝的笑,虎牙尖尖的,阳光落在他身上,给那头乱糟糟的黑发镀了层金边。
“主任,早啊。”他走到队伍前面,还笑嘻嘻地朝王守仁挥了挥手。
王守仁脸色铁青,指着他的衣服:“校服呢?”
“这儿呢,”何沂盛扯了扯系在腰间的校服外套,“穿着呢。”
“我问你里面的衣服!”王守仁气得话筒都在抖,“周一升旗仪式,必须穿全套校服!你看看你穿的什么?啊?像什么样子!”
“挺好看啊,”何沂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T恤,一脸无辜,“这我新买的,限量款,全球就一百件。主任,您要喜欢,我帮您也买一件?”
队伍里传来压抑的笑声。
王守仁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当场发作的冲动:“你现在,立刻,马上,去把校服换上!”
“换不了,”何沂盛耸耸肩,“校服在教室,回去换就赶不上升旗了。主任,升旗多重要啊,我不能因为换衣服耽误这么神圣的时刻,对吧?”
他说得理直气壮,表情真诚,要不是王守仁太了解这小子的德行,差点就信了。
“你……”王守仁指着他,手指都在颤,“行,行。不换是吧?升旗仪式结束后,来我办公室!三千字检讨,一个字都不能少!”
“好嘞,”何沂盛爽快应下,还敬了个不标准的礼,“保证完成任务!”
王守仁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继续主持升旗仪式。国歌响起,全场肃立,何沂盛也装模作样地站直了,但嘴角那抹笑就没下去过。
薄宴殊站在班级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何沂盛的侧脸。阳光从斜前方照过来,勾勒出少年清晰的下颌线和凸起的喉结。他微微仰着头,看着国旗缓缓升起,表情难得认真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成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国歌结束,校长开始讲话。冗长的致辞在秋日的晨风里飘荡,大部分学生都听得昏昏欲睡。何沂盛站在队伍最前面,无聊地开始用鞋尖碾地上的小石子,一颗,两颗,三颗……
碾到第五颗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
很轻,很淡,但存在感极强。
他转过头,精准地对上了薄宴殊的眼睛。
隔着十几排的距离,薄宴殊正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很平静,没什么情绪,只是单纯地看着,但何沂盛就是觉得,那眼神里好像有一丝……无奈?
他咧嘴一笑,冲薄宴殊眨了眨眼,用口型无声地说:“帅不帅?”
薄宴殊没反应,只是淡淡地移开了视线。
何沂盛也不在意,转回头继续碾石子,心情莫名好了起来。
升旗仪式结束,各班排队回教室。何沂盛被王守仁单独留下,在国旗下“深刻反省”。其实也就是王守仁说,他听,左耳进右耳出,时不时还插两句嘴,气得王守仁差点背过气去。
“何沂盛,我告诉你,这是最后一次!”王守仁指着他鼻子,“下次再敢不穿校服,我叫你家长来!”
“主任,我爸出差了,我妈身体不好,来不了。”何沂盛一脸诚恳,“要不我让我家司机来?”
“你……”王守仁气得说不出话,最后挥挥手,“滚!三千字检讨,放学之前交到我办公室!写不完别想走!”
“好嘞,主任再见!”何沂盛笑嘻嘻地敬了个礼,转身就跑,跑出几步还回头喊,“主任,您今天领带挺帅的!”
王守仁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戴了十年的深蓝色领带,脸更黑了。
何沂盛回到教室时,第一节课已经开始了。英语老师在讲台上讲着定语从句,看见他进来,也只是抬了抬眼皮,没说什么——毕竟何大少爷的“丰功伟绩”全校老师都有所耳闻,早就见怪不怪了。
何沂盛溜回座位,椅子腿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薄宴殊正在记笔记,笔尖都没顿一下。
“喂,冰块,”何沂盛压低声音,凑过去,“刚才看见我没?帅不帅?”
薄宴殊没理他。
“我跟你说,老王那脸色,跟吃了苍蝇似的,”何沂盛憋着笑,“还有他那条领带,十年前的吧?土死了,他还当个宝……”
“安静。”薄宴殊终于开口,声音很淡。
“哦。”何沂盛撇撇嘴,趴在桌上,但没过两分钟,又用胳膊肘碰了碰薄宴殊,“喂,检讨怎么写?三千字,我要死了。”
薄宴殊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很平静地说:“百度。”
“百度多没诚意,”何沂盛眨眨眼,“你帮我写呗?你字好看,写出来肯定有分量。老王一看,嚯,这检讨写得,文采斐然,深刻透彻,说不定一感动就不罚我了。”
薄宴殊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转回头,继续记笔记。
“不帮就不帮,”何沂盛小声嘀咕,“小气鬼。”
他趴回桌上,从桌肚里摸出手机,偷偷摸摸开始百度“升旗仪式不穿校服检讨书范文”。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
“这都是什么玩意儿……‘我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没有将学校的规章制度放在心上’……啧,太假了。‘我对不起老师的辛勤栽培,对不起父母的殷切期望’……我爸妈才不管我穿不穿校服。‘我保证以后一定严格遵守校规校纪,争做新时代好少年’……呕——”
他嫌弃地退出网页,把手机一扔,又开始咬笔头。
这是何沂盛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笔杆被他咬出细密的牙印,笔帽都快掉了。他咬着笔,眼睛盯着黑板,但眼神是散的,脑子里天马行空,从检讨想到午饭,从午饭想到下午的篮球赛,从篮球赛想到……
他侧过头,看向旁边的薄宴殊。
薄宴殊坐得很直,背脊挺得像一棵小白杨。手指握着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行工整的英文笔记,字迹清晰,排版漂亮。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握着笔的手上,骨节分明,手背有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
何沂盛的视线顺着那双手往上,掠过薄宴殊规整的校服领口,落在他侧脸上。薄宴殊今天好像有点累,眼下有很淡的青色,虽然不明显,但何沂盛离得近,看得清楚。
“喂,”何沂盛又用胳膊肘碰了碰他,这次力道轻了些,“你昨晚没睡好?”
薄宴殊笔尖顿了一下,没回头:“没有。”
“骗人,”何沂盛小声说,“你都有黑眼圈了。虽然很淡,但逃不过我的火眼金睛。”
薄宴殊没接话,只是把椅子往旁边挪了半寸。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何沂盛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烦躁又上来了。他盯着薄宴殊看了几秒,忽然伸手,从对方笔袋里抽出一支笔。
薄宴殊动作停住,转过头看他。
“借我支笔,”何沂盛晃了晃那支黑色签字笔,“我的笔没水了。”
薄宴殊看了一眼他桌上那支被咬得坑坑洼洼的笔,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嗯。”
何沂盛咧嘴一笑,拧开笔帽,开始在草稿纸上乱画。他画画没什么章法,先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骷髅头,又画了团火焰,然后在旁边写:周一升旗不穿校服检讨书。
写完这几个字,他就卡住了。
咬着笔帽,盯着草稿纸发呆。
薄宴殊的笔和他的人一样,用起来很顺手,出水流畅,字迹清晰。何沂盛盯着那支笔看了半天,忽然在“检讨书”三个字下面,又写了一行小字:
“同桌薄宴殊是个小气鬼,不帮我写检讨。”
写完,他自己先笑了,肩膀一耸一耸的。
薄宴殊侧过头,瞥了一眼草稿纸,然后很平静地说:“幼稚。”
“我就幼稚,怎么了?”何沂盛理直气壮,“我才十七,未成年,幼稚是我的权利。”
薄宴殊没理他,转回头继续听课。
何沂盛也不在意,在草稿纸上继续涂涂画画。画着画着,他忽然想起什么,又在纸上写:
“薄宴殊今天有黑眼圈,虽然很淡,但很好看。”
写完了,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迅速涂黑,涂成一团墨疙瘩。
心脏莫名跳快了两拍。
他抬起头,看向黑板,英语老师正在讲解一个复杂的从句结构,但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脑子里全是刚才薄宴殊侧脸在阳光下的轮廓,和那圈很淡很淡的青色。
像月晕。
清冷的,朦胧的,让人想伸手碰一碰,又怕碰碎了。
何沂盛甩甩头,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重新趴回桌上,开始认真思考检讨书怎么写。
三千字。他要死了。
下课铃一响,何沂盛就像被抽了骨头似的,整个人“啪”一下瘫在课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发出一声长长的、生无可恋的哀嚎。
“三千字……三千字啊……杀了我吧……”
陆文允从后面探过头,推了推眼镜:“何大少爷,需不需要我帮你百度几篇范文,拼凑一下?”
“拼凑出来的东西能看吗?”何沂盛的声音闷闷地从胳膊底下传出来,“老王那火眼金睛,一眼就能看出来。到时候就不是三千字了,是五千,还得附带家长签字。”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何沂盛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要不我装病?说我突发恶疾,手不能写,口不能言?”
“你上一秒还在篮球场上生龙活虎,下一秒就突发恶疾?”时佑转过身,趴在椅背上笑,“老王能信才有鬼。”
“那怎么办嘛……”何沂盛侧过脸,视线落在旁边那个正在安静收拾书包的人身上。
薄宴殊把最后一本书放进书包,拉链拉好,起身,动作一丝不苟。午后的阳光给他挺拔的侧影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看起来又冷清,又……有点好看。
“喂,”何沂盛伸腿,用脚尖轻轻碰了碰薄宴殊的椅子腿,“薄宴殊。”
薄宴殊没理他,背上书包。
“小同桌。”何沂盛换了个称呼,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耍赖的调子。